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佟铁银脸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却又自这绝望中生出许多背水一战的气魄:“左右我是混不了了,今日杀出你公孙别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雷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佟金玉死后,我倒是许久没领教止风堡剑法,倒要看看你学成几分!”
别院内一时杀声震天,忽然多出的另一路杀手虽在武功路数上与善堂有些不同,但立场却应当一致,猝不及防杀进来,竟压得院内高手腾不出手。
雷夫人与沈云屏心头都是惊愕。
既不是同一批,又来得比想象中多,这说明有人是在事发后才报信增援,章宽自己来时匆忙,按方才声东击西又迷烟乱飞的计策来看,正是因他人手不足,才如此应对。
但别院事发后就封锁起来,从时间上来算,章宽的人手应该来不及调配,那这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均被卷入争斗之中。
毒郎中本也有意上前,但被沈云屏和裘得索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架起,被两脚不沾地地挪去了角落,气得头顶冒烟。
裘得索道:“老郎中,你多大年纪了?医术也就罢了,武功还未必比我强呢,上去嘎嘣死了怎么办?”
“咱们上去只会碍事,不如先在旁观察,寻机出手,或有奇效。”沈云屏道,“再不济也有瞎子兜底,洪指头跑不掉。”
却不想裘得索惊讶地看他一眼,面露迟疑。
沈云屏不需他开口,就已坦然道:“我并无多少内力。”
说完这句,恍惚发现自己竟没多少抗拒和矫情。
尽管仍有些自嘲与不甘,但谢翎毕竟已是沈云屏,且如今没有自怜自艾的时间!
裘得索并未回答,只猛然抬手,将沈云屏也塞到了毒郎中身旁,自己挡在二人面前,警惕地留神四周。
沈云屏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毒郎中冷嘲热讽道:“现在好了,他这体型挡在你我面前,还说什么观察?视线全都挡住了!”
却见章宽那边惊呼声不断,晋孟君等人本欲生擒此贼,却不想这人袖里鞋底、怀里发髻之中竟都藏有涂抹毒药的暗器。
“当心!”晋孟君大声道,“此贼早年便以用毒和用暗器闻名江湖,令人防不胜防,中招的高手不计其数!”
这一句话的时间,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击中。
四面杀手合拢而来,白道众人压力倍增。
章宽不求杀人也不求体面,只要逃命,招招都狡猾阴险,轻功也厉害得很,竟能踩着递来的剑身弹起,眼见已要奔去房顶,晋孟君忽觉一道冷风刮过。
一道人影如猛兽般窜出,转瞬自章宽四周之人的缝隙中略入,手中利刃破风而去,章宽大惊失色,反手要挡,却已晚了一步。
刀已刺入他的腹部。
好快的刀!
好厉害的身法!
场面似有瞬间的凝固,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与刀上,秦嵬没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闹已在方才收场,现在是杀人的时间!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别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帮你!”
“按下那假胖子!”
无影派掌门捂着中了一镖的手臂,跌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谁说他的刀和以前一样?分明已更进一步!”
秦嵬与章宽,或者说是洪指头,头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齐整地对视,秦嵬道:“我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会来不及思考太多,只顾自己活命,而被一条残肢断臂诈出原型!
章宽的脸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他话音刚落,秦嵬就觉出不对。
刀已切入腹部,血却没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宽的肥胖是易容伪装,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进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却不大对劲。
不等他思索,就见那圆滚滚的肚子竟快速地瘪下去,秦嵬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后撤!”
自己已一个纵身向后翻滚,其余冲上来帮忙的人没反应过来,却见章宽假肚子中竟有细腻的粉尘和烟雾,顺着口子呼呼冒出。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地倒下。
沈云屏叫道:“软筋散!”
那边秦嵬已拉开距离,抬手将棺材盖举起挡在身前,自己缩在后边后撤。
裘得索正要带身后二人躲闪,却感觉口鼻被湿淋淋的帕子捂住,惊愕看去。
沈云屏已将锦帕在地上的雨水积水中浸透,第一时间捂住裘得索,自己则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着鼻子,低声道:“闭气!”
裘得索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无法说话。
忽觉手上一痛,“哇呀”叫着扭头看,见毒郎中抽出一根银针,自己先在手上穴位来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随后又戳向沈云屏。
三人靠着毒郎中的扎针,没有被软筋散撂倒。
那边原本围困章宽的人却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宽终于有了片刻喘息,运气提身,纵身一跃,窜出数丈远。
别院其余三面难行,他只能选正门逃窜,却不料雷夫人竟还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杀手合拢,佟铁银困兽之斗格外凶狠,与四五个杀手合力缠着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挡多,还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见这边不妙,当即吼道:“剑阵!”
数位公孙世家弟子窜至门前,又有轻功好的踩着其余同伴肩膀立起,以免被章宽轻功越过,几人列阵聚剑,直指章宽面门。
这阵颇有些行军布阵的气势,当是公孙世家祖上所传,未必有多厉害,却已足够缠住章宽一人片刻,届时其余人等便有了赶上的时机。
章宽也不硬抗,眼见不好,当即抽身,转过头目光急速在人群中掠过,最终停在一个方向。
沈云屏对眼神和表情的敏感远超旁人,一瞧见章宽看着的是谁,就已脱口叫道:“秦嵬,池静波!他要对池少门主不利!”
别院内均是高手,没有哪个会让章宽轻易拿住而绝不反抗,且即便被他抓住,大部分人也没有用处。
唯有池静波不同。
她武功平平,又柔弱好掌控。
最要紧的是,她是池劲晟唯一的孩子,是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的少掌门,无论是晋孟君还是雷夫人,对她都会心软。
挟持她,章宽必定可以逃出生天!
沈云屏话未说完,章宽就已奔着池静波而去,他的假肚子已彻底瘪掉,轻功更是没有阻碍,离弦箭一般射出。
池静波好似被章宽就是洪指头的事实击垮,精神恍惚地立着,只有眼泪在流,哪怕是听到沈云屏的呼喊也没有挪动。
秦嵬大骂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说得够早了!”沈云屏也骂道,“否则你这笨蛋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秦嵬来不及赶上,只能以内力击飞棺材盖,章宽的速度减缓。
两道白影闪过,公孙明与齐小甲也持剑冲来,挡在池静波前方,截住章宽。
谷仓外没有交手的机会,此刻出剑,公孙明的怒和恨已无法遮掩,剑走如风,竟比平日凌厉太多。
沈云屏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感觉四面气氛不大对头。
他闹得动静引人注意,已有杀手袭来——
却听“当”的一声。
一把宽刀挡在半道。
沈云屏一愣,顺着这刀看去,先看到裘得索的手臂,又看到了他的脸。
裘得索神色严肃,身形好似一颗卤得恰到好处的蛋,颇具弹性地灵活窜动,挡下数位杀手。
杀手刚被击退,沈云屏袖中铜钱飞出,凶狠阴毒又精准无比地割开他们的喉咙。
“你也用刀,”沈云屏喃喃道,“你也用刀!”
裘得索道:“我们三个师承一脉,不用刀用什么?”
不等沈云屏回答,就见裘得索一面砍人,一面严肃问道:“你记不记得,我赚的第一笔大钱是怎么来的?”
“……”沈云屏看他像个肉丸一样上蹦下跳,竟还有空在刀光剑影中说话,哭笑不得道,“一定要现在说?”
裘得索叹道:“人生无常,江湖万变,今日以为永远都会在一起的人,明日就能离散,所以自然是能说话的时候,就要将话讲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沈云屏心中酸涩,却笑道:“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得知邻村一富户与小石城内一无赖结仇,却因那无赖很会躲藏而始终抓不到人报仇,你便将无赖常走的路线卖给富户,第二日那无赖就被人堵在小道一顿好打,你则赚了五两银子!”
毒郎中听得头疼,裘得索却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沈云屏。
他的脸上已慢慢地、好似才回过味儿来一般逐渐染上生动的喜悦和激动,口中喃喃:“不错,不错……”
还没“不错”出个下半截,听得一声尖叫。
众人回头看去,见章宽被公孙明截下,但池静波却仍没逃脱。
那些明剑门弟子竟调转剑尖,于所有人不察之时袭向池静波!
竟也是善堂的人!
池静波提起裙摆想要逃跑,腰带却已被勾住,撕扯几下竟都不能断。
公孙明与秦嵬唯恐伤到池静波,不敢轻举妄动。
章宽面露喜色,趁公孙明被池静波叫声分神一跃而起,略向池静波。
“这狗贼!”裘得索骂道。
身旁沈云屏向前三步,冒着四周仍有杀手的风险甩出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而去,正划破池静波腰带。
腰带断裂开,池静波终于能脱身奔跑。
但或许是惊惧之下昏了头,她竟直奔章宽的方向而去,章宽则伸出手,眼瞧着已要抓到她的胳膊。
“傻姑娘!”无影派掌门叫道,“你——”
“噗呲。”
好轻,好快,如春风般的一剑。
几乎没有人听到出剑的声音,也没有人看到剑的样子,剑尖就已没入了洪指头的肩膀。
池静波鹅黄色的衣袍因奔跑而鼓动,宽袖裙摆被奔跑的风扬起,好似一朵风雨中的迎春花。
而她手里的软剑,则是柔而韧的花梗!
这剑惊人地薄,剑柄用犀角制成,雕成巧妙的腰扣模样。
这剑平时竟然是缠在她的腰带中的!
无人说话,所有人已被眼前变故震撼。
只听细雨击打剑身,传来欢快的曲调,却有血味夹杂其间。
章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剧痛传来,他才终于回神,看着池静波的脸。
还是那样一张单纯柔弱的面孔,细眉大眼,只是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冷静与果决。
这是一双用剑的人的眼。
章宽竟然今日才发现,池静波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章宽苦笑道:“十数年里,你甚至几乎不去摸剑。”
“是的,”池静波平静道,“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尽管我不知要刺向谁,但我知道我总有一日会刺出去。”
章宽道:“你的武功并不多高,我感觉得到。”
十数年的隐忍和伪装,任凭谁都很难在不暴露的同时练武。
池静波却并不难过,只微笑道:“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练这一剑,这一招,但只要用得好,它就很够用了,是不是?”
章宽低声道:“我搜遍了明剑门。”
“我知道,”池静波道,“外界一直传闻我爹藏有秘籍,我想过会有人惦记,只是今日才确认是你。”
章宽叹道:“门内好剑如此多,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一把。”他顿了顿,又道,“真是一把不错的剑,少门主。”
他往日多称池静波为“静波”,今日这“少门主”三字,却格外清楚沉重。
池静波道:“这把剑叫‘春芽’。”
章宽不语。
“一棵小草,一辈子只会发芽一次,”池静波轻声道,“但一次就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