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只剩一只耳朵”,秦沈裘三人都有些想笑。
憋笑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既有秦嵬与沈云屏这两恶徒在场,焉知不是他俩在其中搞事情,”佟铁银终于道,“要陷害我止风堡!”
人群中有人听得这话,也顿了顿,思索道:“秦嵬单枪匹马倒是不说了,沈云屏心性狡诈,八方楼人手众多,说不准混进其中……”
佟铁银面色缓和:“可不是么!”
秦嵬已悄默声地摸到正堂门外立着,原本斜倚在门前看戏,听得这话皱起眉头。
奈何现在他不能随意开口,心里更是恼怒。
沈云屏却早已习惯这些事情,正慢悠悠地晃着水碗里的金针,思索要如何将话头掰回来,就听一人先开口。
“混进其中,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众人循声看去,见裘得索胖滚滚地挪来,硬挤到棺材旁,插话道:“我们做生意的,就认一个道理,做事就要有好处有回报,对不对?如今八方楼摇摇欲坠,我若是他,只恨不能善堂洪指头今天就被正盟抓住,好摘掉自己头上的屎盆子,何必要搅合一通?”
他正挤到章宽身边,俩人立在棺材旁,那一排的人顿时被挤飞出去。
沈云屏没料到裘得索会插话,毕竟他将毒郎中带来已算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再多说,难免惹人注意。
抬头看去,却见裘得索擦着汗,小眼瞥向人群中方才说话的蠢货,其中竟有些恼怒和不满,好似恨不得把自己的拳头打到对方的脸上。
这私下里记仇的阴毒模样与年少时的饭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竟都没有变过。
裘得索毕竟还是饭桶。
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沈云屏笑了起来。
苗真道:“秦沈二人到时,火已烧起来,谷仓摇摇欲坠,根本无法进入,来回进出的只有止风堡弟子。”
“裘家主说的不错,一件事出来,必定有受益的人,否则便没有意义。”晋孟君道,“比起八方楼,此人死掉,对洪指头更便利。与其觉得是百灵鸟混入其中,倒不如觉得是善堂的人混入其中!”
“二堡主,佟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影派掌门怒道,“止风堡必要有个交代!”
赵二堡主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却仍道:“这实在是误会,我并不知情,当时我与孙长老都在庄院,不知谷仓之事呀!”
一旁沉默寡言的孙长老见晋孟君看自己,略一点头。
“你看,镇山剑派也可作证,”赵二堡主忙道,“况且少家主若是发现了什么,早该一早告知才对,怎会给人下黑手的时间?本就不能确定少家主是因此事被牵连,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善堂的人昨夜摸进来做下的。”
他一通争辩,听得人头大。
偏公孙明此刻不能坐起来解释,于是面面相觑。
正此时,又听身后一人道:“少家主清晨曾说起自己在尸体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众人回头看去,见门前把守的弟子都在,尚未分清说话之人是谁,齐小甲就咳嗽一声,接着道:“不错,少家主当时衣服上蹭到血污,应当就是在检查尸身时弄上的。”
别人分辨不出,沈云屏却听出方才说话的正是秦嵬无疑。
这人极少说谎话,宁可闭口不答也少有谎言,但不意味着他从不说。
连沈云屏自己也被秦嵬的谎话耍过,所以他比许多人都清楚,秦大侠说谎的本事浑然天成,已足够搅混水了。
沈云屏忍着笑,亦道:“尸身本没有多少伤口血液,只有手臂断口处有些问题,像是死后造成。”
毒郎中心领神会:“断口平整,无挣扎痕迹,从出血量和红肿程度判断,是死后切下无疑。”
“那不就是明哥发现的事情吗?”池静波叫道,“他一定是发现了手臂上的问题,才被灭口!”顿了顿,又道,“哦,险些!”
雷夫人叹了口气,以袖挡脸,擦了擦眼泪:“真不知我公孙世家做了什么孽,我夫君死前那样痛苦,我儿子竟也险些经历一次!”
晋孟君与其余人等均有不忍,苗真更是扶着雷夫人手臂,安慰起来。
无影派掌门的弟弟前段时日跟裘得索一道在捉月城竹林遇袭,险些丧命,多亏雷夫人所救,此刻见恩人如此伤心,更是怒气上头:“要我说,那一只耳必定与善堂勾结,你止风堡究竟知不知情?”
“这,这……”赵二堡主慌乱不已,瞟着佟铁银,嘴上道,“这话如何说起?都是误会,有人从中作梗……”
佟铁银忽然怒吼道:“公孙世家的人办砸了事情,本不丢人,如今非要将锅也推到我止风堡头上,却实在丢人现眼!”
这话已说得太过难听,齐小甲等人面露怒意,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只一只手将靠在棺材旁的盖子掀起,重重地按回棺材上。
看见那盖子沉重落下的样子,所有人就都想起她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枪。
佟铁银额角青筋凸起,后续的话咽进肚中。
“佟堡主不该如此说话。”晋孟君不满地皱一皱眉,却耐着性道,“既都与那弟子有关,他现在身在何处?”
苗真道:“与其他各派弟子一样,都在别院内养伤。”
说到这里,其余人才忽然发现,跟着公孙明一道护送苗真回来的止风堡和镇山剑派弟子并不在场。
无影派掌门四处张望:“既然在此地,怎不叫来问话?”
“自我们进别院至今,雷夫人便似防贼一般将我们分别安置。”赵二堡主怒气冲冲,声音无端地大了许多,“清晨匆忙见了一面就又隔开,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淡淡道:“人多嘴杂,不过叫各位能都好好休息休息,赵二堡主好大的脾气。”
“这虽是公孙世家的地盘,我门下弟子却不归你来调配,”佟铁银恼怒道,“将人交给我,我自会审问,诸位若不放心,我带去段盟主面前辨明是非,好叫各位知道,我止风堡有多无辜!”
一时间吵闹不休,乱作一团。
忽然听得一道声音响起:“或许并非无辜。”
池静波惊讶地看着说话的人:“章伯伯?”
章宽两手背在身后,虽胖得很,却与裘得索不同,站得笔直,说话也慢条斯理:“善堂能耐,诸位不是不知道,十几年前别说小门小派,便是白道正盟,都有善堂的眼线混入,是不是?”
“不错。”晋孟君低声道。
章宽又道:“洪指头擅易容,说句千变万化也不为过,至死都少有人知其相貌,对不对?”
“对。”
章宽看着佟铁银,慢慢道:“所以他的人手倘若真混进止风堡,也并非不可能。佟堡主身为门中掌事,又是正盟五大派之一,却失察至此,真的无辜?”
佟铁银原本怒吼的声音瞬间停下,他两手握拳,看着章宽半晌,腮帮子咬得鼓起,自喉中滚出一句话:“……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沈云屏眯起眼,立在毒郎中身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此时,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两公孙世家仆从快步自偏院赶来,一人慌张道:“夫人,那个因耳伤而倒下的人伤口似要不好,从正堂回去后就已晕厥,眼瞧着要够呛了!”
声音压得虽然低,但在场的大多都内力不俗,听得十分清楚。
雷夫人脸上变颜变色。
章宽也面露惊怒:“此人许是因事情败露,又逃不掉,怕止风堡严惩,这才或惊惧或自尽,想要一死了之吧!”
“我就知这小子不对,”赵二堡主好似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哀叹道,“我让他与我在庄院留守,他却跟着少家主一道去了谷仓,说要救人,出发前也一个劲儿地问我事情,我只当他是谨慎……”
佟铁银上去给了赵二堡主一脚,怒道:“他既如此异常,你怎么不报给我听?我是不是说过,堡里的人要一个个严查,身世背景绝不可有含糊之处?”
赵二堡主掩面道:“他年少时就在堡内学武,我既拿他当徒弟,也当半个儿子,总想替他说些好话……”
佟铁银又是一通咆哮指责。
“佟堡主的嗓门,合该去杂耍班子喊戏!”雷夫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棺材上。
内力震荡之下,棺材竟出现数道裂纹。
沈云屏与裘得索默默倒退两步,以免棺材炸裂,崩他俩一脸。
雷夫人看看赵二堡主,又看看佟铁银,道:“如此说来,那一只耳做事,止风堡并不知情?”
“自然不知!”赵二堡主叹道,“夫人责骂,我不敢再说无辜,门内管教不严已是事实,万没想到那畜生竟敢如此行事,还害了少家主。”
佟铁银喉头滚动几下,低声僵硬道:“夫人勿怪,老佟也没想那么多,回头自会找段盟主说清楚——”
“佟堡主,”雷夫人的语气却温和起来,简直像春风细雨一般,“事情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说罢,就见正堂内,一五花大绑的人被塞着嘴丢出。
丢他的弟子头戴斗笠挡雨,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麦色皮肤的下巴和微笑的嘴唇,以及大摇大摆的身姿。
那弟子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正滚到学徒跟前儿,被学徒慢悠悠地抬脚挡住。
裘得索擦着汗,感叹道:“你俩配合倒好,这是谁呀?怎么只有一只耳朵?”
地上那人“呜呜”挣扎,脑袋上捆着的绷带一侧已被血水浸透,正是“一只耳”无疑!
一只耳口中塞着抹布,虽不能说话,却显然已用剩下的那只耳朵将外头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额头青筋臌胀,面色发红,两眼瞪得几乎凸出来,凶狠怨恨地瞪着赵二堡主。
原本瘫在地上的赵二堡主“嗖”地跳了起来,见鬼一般倒退两步。
佟铁银扶住棺材,惊愕地看着这人,又看向雷夫人:“雷芸,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不答,只一使眼色,齐小甲上前一步,拔掉了一只耳口中的破布。
一只耳干呕一声,顾不得其他,在地上扭动着嘶哑叫道:“草/你祖宗的赵老狗,老子为你做尽丧天良的事情,耳朵都让咬掉一个,没想到屎到了屁股,你竟都想拉在老子头上!”
“休得胡言!”
“还‘休得胡言’,装什么读书人,早年跟着佟铁银在街头狂赌烂嫖的时候,放屁都不敢带响,如今倒是用嘴拉上屎了!”一只耳内力一般,嗓门却比佟铁银还要大。
一个被推到绝路上的人的声音,本就可以大得吓人。
而在场诸位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简直比他的耳朵其实现在还在虬髯汉嘴里这一点还令人觉得古怪!
忽听“哐”一声响,一把剑已自佟铁银手中窜出,直奔一只耳咽喉。
众人始料未及,刀剑都来不及出鞘。
却觉两道风袭来,雷夫人与那踹一只耳出来的弟子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佟铁银的手和肩膀。
地上的一只耳已叫出下半句:“若没老子跟着干,佟金玉死得会那么快?佟金玉不死,你佟铁银凭什么坐上这位置!”
沈云屏几乎要为他鼓起掌来。
这实在是远超他料想的场面,实在是喜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