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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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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喜事还是丧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应当有不同的感受。

佟铁银的身体好似真如铁一般硬,秦嵬五指呈钩爪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发觉这人两肩绷紧,肌肉坚硬如石,几乎抓握不住。

好在这世上具有威慑力的永远不止“力气”这一条。

雷夫人的手并不用力,她甚至只伸出了三根手指,搭在佟铁银的腕子上。

手指却好似她那把铁枪的延伸,只要出现,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佟铁银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带狂怒地看向雷夫人,却在对上后者视线时打了个寒噤。

他的肩膀抖了几抖,也没能甩掉肩头那只公孙世家弟子的手。

这人的力道和内力都绝非泛泛,竟按着他的肩膀道:“佟堡主何必如此着急拔剑,今日夫人只命咱们备下一口棺材,再心急,也得等咱们再去打新的棺材来再说。”

佟铁银没料到弟子中竟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张口要骂,却听裘得索已先骂道:“你这蠢蛋,竟敢这样跟佟堡主说话?”

秦嵬顿了顿,斜眼看一眼裘得索。

裘胖子嘴上威风过后,报了所有信上的猪头画之仇,这会儿看到秦嵬沙包大的拳头跟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哪有先打棺材再装死人的道理,必定是先知道要有多少死人,才去打棺材嘛。”裘得索擦着汗笑道,“是吧佟堡主?您想杀谁,要杀多少?”

这两人阴阳怪气地将佟铁银一夹,四周众人也已从佟铁银突然的动作里回神,亦听出这是直奔杀人而去。

一只耳方才短短几句,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佟铁银要杀他,难道不就是灭口?

雷夫人幽幽道:“看来佟堡主与二堡主认识此人,此人确实是止风堡中人无疑。”

佟铁银额头青筋臌胀,侧头略看,随同而来的两个止风堡弟子也被齐小甲等人按下,双膝跪地半伏着,剑也被卸了。

再看晋孟君等人,均用难以置信又愤怒不止的眼神盯着他。

佟铁银手里的剑微微放下,却不肯松手。

再如何,一个习武之人总不会轻易放下手里的武器。

只是他的嘴巴却松了一些,吐出几个字:“不错,是我门中弟子,只是我并不熟,他在门中多有错处,四处结仇形迹可疑,我只当他是不成器了些,万没想到此刻竟胡乱攀咬起来了!”

雷夫人神色平常,只眸中闪过些许冷笑。

晋孟君咳得厉害,脸色憋出难看的红,身形微晃,被孙长老扶住,他瞪着佟铁银:“既是胡言,有何可惧?让他说下去!”

“不错!”苗真手里的铁头链竟也已亮出,险些就绕上佟铁银的脑袋,可见方才手就一直在袖里搭着,从未松懈,此刻扭头看向一只耳,“如此说,真是你杀了这棺中人?”

佟铁银不及争辩,地上躺着的一只耳已道:“虽是我杀的不假,但我跟那人无仇无怨,只是替二堡主做事。”

“胡说!”赵二堡主叫道。

一只耳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尖锐:“除了我,还有个兄弟与我一道钻进着火的谷仓,临出发前你这畜生给了他一套衣袍,让他套在里头,我起初还奇怪是为什么,那夜见到洪指头就全明白了!”

赵二堡主面无人色:“此人简直疯了……”

“呵,我当时离老远一瞧,这洪指头身上的衣服,怎么跟那弟兄穿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懂了,你要他当洪指头的替死鬼,让人以为洪指头死了,是不是?”一只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一进去就后悔了,还是老子动手杀了他,伪装成被架子砸死的模样。”

秦嵬与沈云屏远远对视一眼,终于明白那晚虬髯汉为什么身中剧毒还能自谷仓里挣扎出来才死。

必定是因为一只耳为了杀洪指头替身而费了些时间功夫,使得虬髯汉挣扎逃跑,快出门时才被一只耳用毒针扎上。

赵二堡主兀自争辩:“他就是在污蔑。”

连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反倒一只耳高叫道:“那兄弟姓林,左脸长了个带毛的大痦子,家住止风堡外三里坡村头,村里人都知他跟着止风堡跑江湖,堡内名册上也有他的名字,你要说我是假话,就将他叫来对峙啊,他人在哪里?”

赵二堡主冷汗涔涔,不住地去看佟铁银。

一只耳又道:“似他那样最外家的弟子,一月拿不了几个子儿,穷得家里锅碗瓢盆凑不齐一套,哪里买得起那样的衣服,不都是你给的么?”

说罢,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抬脚绊倒,在地上又滚了滚,这才扭着脚腕道:“若还不信,来来来,将我靴子褪下,那根弄死这活口的毒针还在我鞋底下藏着。”

沈云屏看一眼他的靴子,又打量下他的手指甲,悄默声地向后挪一步。

一旁裘得索两眼紧盯着这人,以免再生变故,此刻也想亲手去脱鞋子,以防别人动手脚。

却听沈云屏轻咳一声。

裘得索看他一眼,顿了顿,也没伸手。

无影派掌门任劳任怨地将一只耳的靴子取下,险些被腌臭鱼一样的气味熏倒。

其他人猝不及防闻到这气味,悄默声地散开大半,池静波更是尖叫着捂着鼻子逃窜:“怎会臭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因为我的确自谷仓出来后便没有洗澡,”一只耳苦笑道,“公孙少家主以我伤病为由,只命人换药,身上一应事物品不许乱动,雷夫人更是直接将我扣在屋内,我本以为是止风堡与公孙世家之间争斗,害得我这等弟子也遭冷遇,现在想想,才知公孙世家厉害。雷夫人,你难道真不是早有怀疑?”

众人在臭味里品出异样,雷夫人却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裘得索肥胖的身体弹跳着离开,他虽胖,这些年却也养出了有钱人的气质,哪里受得了这气味。

人群一时议论与掩鼻,裘得索退至一旁,离沈云屏半步远。

他仍记得沈云屏看他鞋子的眼神,已足够他作为饭桶的那一面心中惊涛骇浪,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但两人的表情仍旧平静如常。

裘得索只掩着鼻子,低声而快速地问道:“你早知他多日不洗漱?”

沈云屏已不知谢翎会如何回答,该是什么语气,又该是什么表情。

停顿片刻,他才轻声道:“此人双手指甲积的泥,挖出来都能搓个江湖上卖的骗人的泥丸了,身上又能好到哪里去?”

裘得索不再说话。

沈云屏心中发沉。

余光却瞥见裘得索翻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盖,嘀咕道:“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街头乞儿,能有什么讲究,他仨还算干净些的,天不冷时会在河边洗澡,不至于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四人起初玩不到一起的时候,谢翎每每被他仨揍,就连哭带嚎地骂人,说他仨是“揍人的拳头都藏泥,还要往我嘴里塞”的王八。

年少时的骄纵无礼此刻被人说起,却有着奇异的高兴和喜悦。

即便是坏的地方相似,沈云屏也愿意饭桶觉得他身上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他还想说下去,还想让饭桶盘问下去,但如今毕竟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云屏等无影派掌门干呕了几下,确定他不至于吐出来,这才用围巾捂着鼻子凑上前,隔着帕子自鞋底抽出一枚针。

放进水碗中,果然见冒出黑色的烟雾。

“这毒是赵老狗这畜生给的,你们好好查查,连他在止风堡的住处都别放过,必定能查出剩余的毒!”一只耳此刻已不管什么门派什么情谊脸面,自得知自己被推出来顶锅的那一刻,就已巴不得赵二堡主和自己一道去死,“与洪指头一样的衣服,善堂用过的毒,赵老狗,我说你怎么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原来是早勾结了外贼!洪指头给了你多少钱,怎么分到我手里就只剩那么一点儿?”

赵二堡主见这人死咬不放,已然六神无主:“我不知什么洪指头,从未见过!”

“若真没见过,又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衣服?”秦嵬笑道,“若非二堡主准备,那又是止风堡内的谁拿来的?”

赵二堡主见佟铁银不说话,四周目光犹如利刃般刺来,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孤立的味道。

他已过惯了有头有脸的生活,常觉自己与什么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并无多少差异,此刻被这帮江湖上厮杀过来的人看着,忽觉后背发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一条只知道偷咬人的狗,毕竟与虎狼不同!

赵二堡主两股战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却听佟铁银道:“衣袍哪里来的,有什么稀奇,哪里都能裁,你那东家裁出的衣服放在西家,难道就说是出自西家不成?”

这话颇有些强词夺理,众人一愣。

佟铁银又幽幽道:“我这二堡主家里的婆娘就很会裁衣缝补,是不是还要怪在他婆娘头上,说她给洪指头做了一样的衣服?”

秦嵬心头咯噔一声,转头再看,见赵二堡主脸色青白,如遭雷劈一般两眼圆睁。

地上扭动叫嚣的一只耳似也听出这话茬里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佟铁银,竟再不说话。

任凭是谁,在这时候听到家人有关的事情,都难免顿住。

雷夫人面露怒色,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佟铁银,没想到此人在白道这许多年,竟真能如此无耻,心中更信方才一只耳怒极之下提到的佟金玉之死与佟铁银有关的事情。

她扬声道:“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名门大派掌门,你只管将知道的事情说出,诸位自会做个见证,其余无须担心,我公孙世家必定保证你二人亲眷安全。”

话是如此说,可止风堡内的事情和弟子的情况,毕竟还是捏在佟铁银手里。

雷夫人又冷冷道:“如若不然,二位也只好去公孙世家见一见我的手段了。”

公孙世家虽是铸造兵刃的世家,但能跻身五大派,共建正盟,也绝非完全循规蹈矩的好脾气。

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脸色煞白,赵二堡主已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瘫软在地。

佟铁银听得雷夫人的话,又惊又怒:“雷芸,我止风堡的人,凭什么由你公孙世家带走?自然是我来接管!”

雷夫人尚未说话,晋孟君寒风似的声音就已飘来:“我想佟堡主光是要解释自己身上的烂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腾不出手来管这二人。”

“不错,交给你佟铁银,我不同意!”苗真怒道。

其余众人即便不说,看佟铁银的神色也有许多怀疑与不满。

佟铁银顿了顿,又道:“行,既都不信我老佟,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如交给段盟主来处理如何?待段盟主查清,还我清白,你们再与我说话不迟。”

见雷夫人与苗真眼中闪过不悦,佟铁银吼道:“诸位别忘了,移交正盟过堂审讯,本就是自池盟主在世时就理所当然的事情,五大派一向如此,你公孙世家今日如此推诿,是何道理?”

苗真心中焦急,她这一路已对正盟没了多少信任,唯独信雷夫人,见雷夫人沉吟,更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正此时,听一人悠悠道:“这位独耳兄弟,在下还未问,公孙少家主所中之毒,也是你下得不成?”

一只耳此刻已知自己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死,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听到问询循声看去,见那用围巾覆面的学徒一双眼笑眯眯的,语气和气。

一只耳冷哼道:“如今谁敢做谁的兄弟?坑的就是兄弟。”继而又猛地支棱起头,“你喊谁‘独耳’?”

“他们管你叫‘一只耳’,太过不雅,我们学医的,心地善良,不好这么叫。”四周人都看过来,学徒羞涩地低下头去。

秦嵬看到他这“不好意思”的模样,狠狠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万枫庄园里两人演戏的事情,这记忆他实在不想回忆。

再看裘得索,原本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睁得大了许多。

那边学徒又道:“少家主的毒也是你所下?”

一只耳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还有人信吗?”

学徒道:“我信。”

众人一愣。

一直冷眼旁观的毒郎中见众人都看学徒,忽然开口,慢吞吞道:“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认一桩与认两桩有何区别?除非真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我做的!”一只耳叫道,“我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澡都没能洗一个,与公孙少家主见面都没有,如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是赵老狗做的好事,栽赃在老子头上,叫老子顶锅!”

岂料赵二堡主也尖叫道:“你胡诌什么,在公孙世家杀人,还杀公孙明,你当我是什么?我或许是某人养的一条狗,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大罗神仙养的狗,可没人来替我兜着!”

两人对着争辩,皆推诿不认。

偏这两人神色都是一样的歇斯底里,不似作假。

那学徒等两人都吵得倒不上气儿,才慢条斯理道:“二位消消气,左右都这样啦,何必恼火呢?你二人既然都不承认,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众人均有停顿,将视线自这二人身上淡去,忽然发觉似乎的确另有线索。

无影派掌门迟疑道:“难道?”

“别吞吞吐吐!”另一人着急。

“少家主若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险些被灭口,”无影派掌门道,“他无论知道什么,都关乎杀害虬髯汉的凶手,是不是?”

“正是。”

“而凶手与善堂必定有所勾结,所以一旦凶手被发现,难免将洪指头也牵扯出来,”苗真顺势道,“所以最想让少家主闭嘴的,一定是洪指头!”

晋孟君道:“且事情即便败露,倒霉的也只会是这二人……”

“如此说来,那什么洪,倒是好狠的心思,少家主必定是在虬髯汉身上发现了什么信息,他竟也容不下,”学徒叹道,“他既不在意替他做事之人的性命,也不在意佟堡主的名声,哎,哎。”

他连着叹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佟铁银的脸色难看许多。

佟铁银两眼怒睁着,兀自盯着棺材里的虬髯汉看。

此人难道就不是善堂的人?听闻善堂杀手,许多都是自幼在门内养大,不也是说扔就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人命,这本就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别人的性命!

雨声急急,听得人心烦意乱,寒风阵阵,吹得人如坠冰窟。

耳中白道诸人皆在议论不止,一只耳躺在雨里,忽地笑了:“好好好,我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却见有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人也是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忽然就高兴起来了。毕竟人死之后,都是一样的!”

忽听章宽道:“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少家主是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学徒,声音却平稳淡定。

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徒尚未回答,毒郎中已咳嗽一声,伸手进棺材,将虬髯汉仅剩的右臂拿起:“以此人手上茧子判断,右手必然是他的惯用手。”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凑上前看。

毒郎中掰开他的指头,指着食指道:“指腹有伤,看痕迹是咬伤无疑,从角度来看,应当是他自己所咬。咬的时候应当十分匆忙,考虑所中之毒,当时神智可能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指甲也同时咬到,使得边缘粗糙,带刺。”

他用针将虬髯汉食指指甲缝里的碎屑挑出,看了看,冷冷道:“是血和些许碎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死前咬开右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写字。”毒郎中道,“他已落得这般田地,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人群中已有人惊道:“自然是使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的信息!”

“洪指头!”晋孟君惊道,“他留下了洪指头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一只耳与赵二堡主都面露惊愕,当时情形,二人并不知此人还留下了东西。

再看佟铁银,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池静波轻声道:“那样的情形下,他要写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线索不被大火焚毁,且一定可以带出呢?”

“自然是自己的身体上!他写得太用力,皮肤被指甲划破,所以才在指甲缝上留下痕迹。”苗真终于能说出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大戏已唱到了最奇妙的地方。

那戴斗笠的公孙世家弟子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啊”了声,摸一摸下巴:“少家主清晨回卧房时,的确将一长木匣放在了卧房床下。”

那学徒道:“有多长?”

斗笠弟子道:“一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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