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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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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夫人道:“他并不是要正盟是那几家说话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个宝座,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只要提起,便觉得心存正气。”

这说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这话说出来时,任谁都难免去构想那样的一个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够振奋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壶,平静道:“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地方。”

秦沈二人没有说话。

“你说的不错,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经过捉月城,”雷夫人叹道,“且不说聚贤堂内有没有眼线埋伏,单是一系列议会的流程下来,就已足够各方做好准备。”

沈云屏道:“正盟创立之初,这样的大会本就是为了主持江湖公道,并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池劲晟在世时,甚至还曾在道旁的茶肆里与几个大派掌门议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楼知道的果然很多。”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又是什么目的?”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举起酒壶来,对雷夫人恭敬一拜,饮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无非是真相与公道。”

见他含糊了第二个问题,雷夫人也并不逼问,只平静道:“不错,所以我既不愿意让事情经过捉月城,也绝不可能让你二人摆弄左右。”

“夫人何必这么说,”秦嵬本在沉默,这时才笑道,“我与他,两个丧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云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呢?”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惊愕道:“你们想让我在公孙世家另开议会!”

“公孙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离此地太远,如今各路人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么远?”沈云屏笑道,“如今不正有个无论是距离还是名头都最合适不过的选项么?”

雷夫人已然明了:“别院!”

“公孙别院,”秦嵬摸了摸下巴,“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孙别院三面环山,只一条道进出,不需太多人就能布置设防,把手出路。”

“且这地方离捉月城不近不远,”沈云屏悠悠道,“太远的地方,前来的客人必定会带许多弟子护卫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内求援。”

“只有公孙别院,不仅距离恰到好处,又有公孙世家这名号作保,前来之人多半没有戒心,绝不会带什么人手,”沈云屏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一点,如此行事,公孙世家就要顶着风险,或许要得罪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断。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轻时的些许傲气,轻描淡写道:“这是最不要紧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对雷夫人又多出许多钦佩。

雷夫人却看向沈云屏:“但你要说的,却不止这一点!”

“哦?”

“你明知进不去聚贤堂,却仍旧拿走虬髯汉一条手臂,不仅是为了要同我商议这件事,更是要我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云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孙世家的手,活捉洪指头!”

“夫人会不会帮我这个忙?”沈云屏恭敬地问道。

雷夫人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慢慢被坚定与笑意浸透,她很轻却很稳地吐出一句话来:“正合我意。”

她这话说完,却又轻叹一声:“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头被抓当天,各势力齐聚之时,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轻笑道。

雷夫人一愣,随即了然:“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得罪了许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

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兀自喝酒,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这才呛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届时各路线索,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还要做‘桌下游戏’,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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