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缓解。
他本该带秦嵬一道过来,却又怕这地方已毁掉,再没有能力证当年火海之中还有逃生可能的证据。
他怕秦嵬失望,那种失望沈云屏这十几年已经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会滋生出何等的愤怒。
他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担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还有挽救的余地,幸好老楼主并未彻底毁掉这地方,令他还能找到。
他知道这条道的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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