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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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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道并不好走。

因为捷径总是会伴随麻烦。

但一行人还是走得飞快。

毕竟任谁背上驮着个烧得像烫手山芋一样的人时,都恨不能手脚着地那样跑起来。

沈云屏已整好了衣袍,面上虽有疲倦,但神色间已又是八方楼主的从容镇定,边用锦帕擦着手,边迅速跟上百灵鸟们的脚力,自他们来时的小道向外撤。

他右手在栽倒时挡了回秦嵬的后脑勺,手背被地面碎石擦破一层皮,在帕子反复擦拭过后泛起血红,却仍不肯停下,只侧头听几个百灵鸟汇报。

“弟兄们分了几个组,沿几条道同时下谷底,如此无论楼主选了哪条道,都绝不会走岔,”一个百灵鸟道,“我们几个脚力好些,跟着这俩小兄弟走猎户才走的小道,想着能更快下来,幸好没走偏。”

沈云屏再开口时已如往日般平静,好似世上再没有难办的事情:“情况如何?”

“屠青已死,万枫庄园内宾客大半散去,留下的基本都是正盟的人,白道——”

沈云屏打断道:“楼里人情况如何?”

百灵鸟顿了顿,神色松动,低声道:“这趟来的人手都已撤出奉春台,伤重的已转移去安全的暗楼医治,死的已由卫小统领记录在册。”

“小卫?”

“让那帮狗娘养的咬了几口,中的镖上有毒,幸好不难解,已服了药,性命无碍,只是撤退时摔断了腿,走起来还没爬着快,弟兄们不让他跟来,嫌碍事。”

沈云屏听着伤亡情况,神色难辨。

另一侧传来几声嘀咕,他扭头看去。

背着秦嵬的百灵鸟身边还围着俩同伴,连带着封因在内的三四个人合力,也没能把秦嵬手里的刀卸下来。

秦嵬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浓眉紧皱,在昏迷中才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他尚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因沈云屏而免于一难,人要是烧到他现在这份儿上,八成是连后脑勺在哪儿都分不清楚的。

饶是如此,秦嵬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刀。

几个百灵鸟轮流背他走,也因此轮流被他的刀柄杵了一路脑袋,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刀抽走。

沈云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刀是他大半条命,想拿走还不如将他的手剁下来。况且就他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跳起来抹谁脖子不成?不必掰了,让他拿着。”

百灵鸟们都是这趟一道过来的,跟秦嵬也算同在生死麻烦里滚了这一遭,难免心里都与他有了些交情,当即不再计较被杵两下脑袋的小麻烦。

况且秦嵬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沈云屏抬手按在秦嵬握刀的手上,用力地攥了一下:“老实些!”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秦嵬的身体动了动,手也没那么较劲儿似地硬伸着了。

瞎子的感知最灵敏,不知半瞎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沉里分辨得出自己最熟悉的手是哪只。

沈云屏想笑,但笑不出来。

一扭头才,正瞧见几个百灵鸟睁大眼看着他,见沈云屏回身,几人立刻又低下头。

“走,”沈云屏收回手,“继续说。”

百灵鸟们学着沈云屏刚才的样子,微微侧头背着秦嵬,尽量不颠着他,轻而快地在难行的小道上走。

封家两兄弟跑去最前头领路,却还三步一回头地向后看,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复又担忧地小声嘀咕:“烧成那样,会不会死?”

“不会,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秦大侠,”封因回他弟,“狗老天再不开眼,也不该叫大侠死。”

全然不知他嘴里这位秦大侠,正因觉得自己八成扛不住,才终于在沈楼主背上撂下几句实话。

跟沈云屏说事儿的百灵鸟轻声道:“卫小统领说这俩小子可靠,才敢叫他俩带我们过来。听说是庄园里干杂活的下人。”

“问过几句事情。”沈云屏简略道。

那百灵鸟道:“楼主,万枫庄园算是完了,屠家也一样,这俩小子再留在奉春台不合适了。”

他说完看看沈云屏的脸色。

但沈云屏的表情总不是能轻易看透的,所以他只好不再说下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走出了这座山。

猎户上山踩出的这条道入口远离万枫庄园,正方便躲避已奔奉春台而来的江湖各路人马。

自隐蔽小道下来,道旁,三辆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多时。

倚着一辆马车立着的人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绷带,却仍要在外头等,抱着手臂神情凝重,隔一会儿便伸头四下看看,正是卫四地无疑。

远远瞧见沈云屏等人,卫四地的脸上露出许多喜悦和安心,抄起拐杖用好腿蹦跶着迎上来:“楼主!可有受伤?幸好幸好,您要出事,无需范统领扒我的皮,我自己就可以从山上跳下去了。”

沈云屏隔老远抬手示意,让他不必走动,他仍撑着朝前蹦了蹦,一眼瞧见紧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上的秦嵬,见他脸色连自己都不如,脸上刚浮起的喜悦瞬时落下,吃了一惊:“这是怎么?”

“立即叫大夫过来,备好一应解毒退热的药材用具,”沈云屏眉头微蹙,语气却还镇定,将卫四地上下打量一回,目光在他打夹板的腿上停顿一下,“叫腿脚便利的去做,你将现在情况跟我讲一讲,另外,奉春台不能再留,现在就走。”

卫四地喊来一个探子,嘱咐几句,这才低声对沈云屏道:“就是摔断了,养几天,没大事。”

沈云屏没再说话,快步走向一辆马车,只在路过卫四地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

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着秦嵬跟上,与卫四地简单说了一回秦嵬的情况,见沈云屏已撩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赶紧背着人上去。

马车比海家那辆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足够秦嵬躺下,两个百灵鸟在卫四地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将这烤山芋放下。

然后又被刀分别杵到了脑袋跟肚子,各自忧心忡忡地下了车。

沈云屏已抬脚要进马车,半道又停下,扭头看向封家两兄弟。

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

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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