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落,后脑勺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烂事许久,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顺手,打完才道:“我问什么你只管说就行了,文绉绉的做什么。”
沈云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挨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灵虎镇,见了啸山帮帮主?”
“没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觉得,你的确是去过灵虎镇,否则为何言辞凿凿,说啸山帮的人当时在那地方?”
秦嵬叹了口气。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来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叹,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脑子一样转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几个没忍住,用轻咳掩饰了笑声。
屠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秦嵬又道:“我说自己没去,不会有人相信。我说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你不可信!”
“我虽不可信,但有一样,我还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还要将头上的屎盆子摘掉——当天啸山帮帮主与其妻小在灵虎镇和你碰头,一道进了悦来酒家,也就是段二后来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认:“一派胡言,自说自话,谁可以证明?若正像你所说,那这么多日调查下来,早就有证人告知正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段若宇尸体被发现后,店家就已被调查过,”苗真忍不住插话,“他只知道段二的确来此居住,半夜楼上忽然喊打喊杀,店里其他人全都避走,没人看到别的。记录客人入住的册子也不见踪影,没办法证明啸山帮曾出入店内,更无法证明屠青曾去过,你又是听谁说起?”
秦嵬不说话了。
他一旦说出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坐实了他也去过灵虎镇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狡诈如斯,一定会有办法。
沈云屏立即意识到这混账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怀疑是在报自己隐瞒计划的仇。
却还不得不故作从容地接口:“你们只问了当日店里的掌柜和不相关的住客,对不对?”
“不错。”
沈云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脑子,就会发现当日店内大堂的食客里,有一正吃酒的车把式。此人常年往来捉月城和灵虎镇,又因为是给武林门派拉货,经常与江湖人接触,认出了啸山帮之人,也听到那人管碰头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爷’。”
他虽未承认自己是沈云屏,但众人早已在心里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谓的这个车把式,必定也是埋在灵虎镇附近的百灵鸟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八方楼,但对八方楼里的人说的话,却总有几分相信。
秦嵬心里发笑,他早知沈云屏在那地方插过许多探子,虽没人真的看到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拿一个出来当借口诈人已足够用了。
果然,屠青脸色惊变。
秦嵬立即接上:“啸山帮帮主和屠老爷两人相谈甚欢,一道上了二楼东头第一间房,也就是天字一号房。帮主妻小却留在大堂用饭,不久之后,段若宇也来到悦来酒家,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
说到这句,屠青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乱转。
秦嵬继续道:“那大胡子先上了楼,段二却留在大堂点了酒菜,甚至还和啸山帮帮主的妻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上楼,进了屠老爷定下的那间房——”
沈云屏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这接下来的半截,与秦嵬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
这王八竟然还有隐瞒!
如果沈云屏敢一脚蹬了他,就绝不会知道他肚子里更多东西。
而他也吃准了自己只要永远留着一些事情在肚里,沈云屏就绝不会真拿他怎样!
比沈云屏更激动的,却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猛地跳起,大声道:“他在说谎!”
“哦?”秦嵬不动声色,“我虽证明不了自己说的是实话,但你也未必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屠青今日已经历了太多震惊和变动,再精明的头脑此刻也有些发蒙,只知抓到一丝破绽,就要立刻反击:“因为段二根本没有进过我那间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而苗真手中的铁头链已因愤怒而脱手,直接击在屠青腹部:“你这老小子,竟真有所隐瞒!”
秦嵬悠悠道:“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久后段二就死了,屠老爷和啸山帮的人曾离得那么近,一定看到了什么,”沈云屏也叹道,“啸山帮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灭了口?他们看到了什么,难道是你杀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击,腰部又有伤口,顿时疼得眉目狰狞,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去谈生意,绝没有杀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过段二公子?”
苗真顿了顿。
“以你练的屠家的这套本事,的确不够,”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却是拳法,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拳法,你从哪里学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却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内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数绝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带出几具尸体供在座好手查看——他们掌上茧子、双腿双脚变形程度,绝非屠家锤法所留!”
红脸大汉不惧四面劲弩,径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两个被炸成烂肉似的杀手尸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惊讶道:“确实奇怪。”
又低声对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觉得古怪,我年轻那会儿走江湖时见过几个细林涧弟子……”
“你哪里招来的人?”秦嵬看着屠青,一双黑眸里杀意四起,“你和谁另有勾结?你究竟是谁?”
屠青呼吸急促,竟有些发抖。
“屠青!”苗真怒道,“对着正盟的腰牌,你摸着良心回答!”
半晌,屠青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好,我说,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使得几人不得不走进一些。
正在此时,原本缩在一旁的宋长忽然暴起,手中剑直奔秦嵬背后死穴!
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猛然回头,却已赶不上挡下。
“当!”
秦嵬并未回头,刀已背在身后,正顶住这一击。
宋长却连吃惊的力气都不再有。
因为他的胸口已多出了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快又准,在他出手的瞬间,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见最后这一手也已玩儿完,屠青颓然倒地,任凭苗真如何摇晃质问,都不再开口。
沈云屏举着弓,微笑着看向秦嵬。
秦嵬慢慢地转过身:“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不必,”沈云屏下一箭已搭在弦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命,但你的命本该由我来拿。”
他这一支箭,指着的却是秦嵬的脑袋,且与之前那次不同,他这一次直指眉心,无半分偏移。
卫四地应声而起,手中剑竟舞得比平日更加厉害,当时便令苗真等人退避三尺。
数个百灵鸟上前,将屠青拉至一旁牢牢掌控在八方楼手中。
这一天的反转纠缠已太多,苗真等人惊愕之余,忽然都不自觉地看了眼秦嵬。
秦嵬面沉如水。
苗真犹豫道:“这又是做什么?”
秦嵬直勾勾看着箭尖儿,幽幽道:“是这少爷在欺负老实人。”
苗真有点儿不太想搭话了。
沈云屏笑道:“如今该知道的,你们也差不多都已清楚,但人却不能让你们带走。因为我既不信你们,也不信正盟,更不信秦大侠。”
秦嵬不动不移,只忧愁道:“你非是不信我,而是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要卸磨杀骡子。”
骡子。
这是只有他两人才能明白有多好笑的一个词。
沈云屏的确笑了,但手中的箭却仍指着秦嵬:“你永远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继而已温言细语道:“秦嵬,毒郎中在哪里?”
秦嵬脸上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句话之后落了下去。
他浓眉压着的黑眸中幽深冷酷,盯着沈云屏半晌,咧了咧嘴:“奇怪,是查了脂粉铺?但那铺子应当十分干净。”
沈云屏见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眸中亦有了狠意:“铺子没有问题,而是出入的人有问题。”
秦嵬不说话,但已明白了。
沈云屏并非查到了铺子里的人与秦嵬有关联,而是查到了谷良曾经出入脂粉铺。
“你知道吗?”沈云屏微笑道,“那位帮了你的兄弟,家中女眷并不喜脂粉,所以我的人问起时,他或许是怕牵连于你,直接否认自己曾踏入过那家铺子。”
若是承认,反倒不会让沈云屏起疑。
正是因为谷良的好心,才让沈云屏在那一刻明白,谷家并未背叛帮助过自己的秦嵬。
反倒是秦大侠将他玩弄于股掌,借他的嘴,散出去了毒郎中的消息。
而秦嵬并不知道,毒郎中对他来说有何等意义。
沈云屏决不能忍!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你这几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苦。”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倒打一耙,只道:“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机会,但你都没答应。”
秦嵬忽然明白,那些邀请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竟都是沈云屏给他的机会。
乃至于今日他去祠堂前,沈云屏最后拉他手的那一下,也一样。
秦嵬心中五味杂陈,不由握紧曾被他捏过的手,面儿上却道:“我的确对你说过谎,因为那时你我还不亲近。”
沈云屏冷冷道:“难道现在你我就亲近了?”
“至少我觉得我不该再对你撒谎。”秦嵬叹道。
沈云屏明了:“所以你绝对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秦嵬道:“是。”
沈云屏怒极反笑,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将你打到半死再带回去,和屠青一样,慢慢地审,一点点问。之前不行,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却已到了将你攥在掌心的时候!”
秦嵬看着他,并不见多少伤心,反倒慢悠悠地走起来,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的箭,也看不到四周指着自己的劲弩,以及不远处如临大敌般警惕的卫四地等人。
他走了几步,活动下筋骨,指着自己心口道:“你尽可以用箭扎过来,因为你的确足够狠心。”
沈云屏停顿一下:“难道你骗我,利用我,还当自己是个软心肠?”
这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却又云里雾里交缠不清,令苗真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偏偏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张口。
因为稍有挪动,四周的劲弩的弩箭就会射在脚边。
秦嵬耳中听得些许异响,却并不去看,只依旧看着沈云屏:“何必将一切都怪罪于我?你亦有许多事情不会告诉我。”
沈云屏并不否认:“至少你我立场一致。”
“是吗?”秦嵬讥讽道,“那我数次问你相关事情,你为何从不提起,你师父当年曾在枫山脚下现身,她曾在方锦及其儿子烧死的道观附近徘徊?她和枫山是什么关系,她做了什么!”
沈云屏心头大震,眸中也难得露出惊愕。
继而涌起的却是愤怒:“你从何处得知!”
秦嵬的脸上多出一丝怅然:“少爷,你只会问我,却从不回答,所以我不信你。”
沈云屏只觉脸上忽然又难受起来。
而不久之前,秦嵬的掌心还曾一寸寸地抚过他的脸。
秦嵬却已平静道:“少爷,你若不动,就换我了!”
他话音赶不上他的刀!
下半句还在飘,刀却已如雷霆闪电般直奔沈云屏而去。
而沈云屏的箭早在他话到一半时就已射出,直逼他的脑袋!
在场众人尚未明白这两个上一刻还穿一条裤子的人,这一刻为何翻脸无情,却都已听得四周异响连起。
秦嵬的脑袋上并没有多出箭来。
两箭如疾风般擦过他的脸,各自正中身后围墙外跳起、手持四方镖的两个蒙面客!
与此同时,练武场外忽然传来数道惨叫声。
院外,百灵鸟之间才懂的信号急促响起。
卫四地等人脸色猛变。
秦嵬的刀却并不停下,沈云屏的第三箭也已离弦——
这箭射出的那一刻,沈云屏就已知道不妙。
那箭里带着犹豫。
而让人犹豫的东西有很多。
更重要的是,有了犹豫,就不再凌厉。
秦嵬游鱼般侧身,刀鞘正顶在胸前,箭擦着刀鞘飞过,没能伤及秦嵬分毫。
这本就是绝不会中的一箭。
围在沈云屏四周的百灵鸟再厉害,也并非秦嵬对手,不等沈云屏抽出下一箭,秦嵬的刀就已递到!
沈云屏立即反手挡住,刀击在铁弓弓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却没有沈云屏料想中的力道。
这一刀没有杀意,它好像也带着犹豫。
沈云屏看向秦嵬,他尤带血迹的脸近在咫尺,黑眸紧盯着沈云屏。
秦嵬忽地笑了,小声问道:“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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