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楼主从凳子上跳起来,站在门口厉声道:“将少爷我带的茶具拿来!”
门外响起一阵奔跑声,转眼间,就有楼里随行的人端着套茶具进来了。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抬手接,秦嵬就鬼一样踩着轻功立在了旁边,面色如常地伸手一把捞过茶壶,这回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随从已然傻了,端着茶具震惊地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
秦嵬一抹嘴,又躺回床上去了。
一个人要发脾气不算什么,但如果一个武功过人而且说砍谁就砍谁的混账要发脾气,那周围的人往往就只能干瞪眼了。
沈云屏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地回过神儿,才发现自己的怒火竟然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因过于离谱而多出的好笑。
他摆了摆手,随从低着头将茶具放下,小跑出了客房,恨不能手脚并用地远离这气氛奇怪的地方。
沈云屏在屋里徒劳地走了几步,瞪着秦嵬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嵬抱着刀躺在床上,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自在过,懒懒道:“我在生气,沈楼主难道看不出来?”
虽然秦大侠已在江湖上颇有脸面,早已不复年少时狼狈,但内里却依旧是街头上跟人打架斗殴、用尽阴招的小乞儿,耍起泼皮无赖的这套得心应手。
沈云屏难以置信道:“等下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在每道菜上吐口水?”
秦嵬闭着眼,两手一拱:“受教了。”
险些将沈云屏气得笑出声。
他并非没见过这套躺地上打滚一样的本事——但那是十几年前三乞儿的特长,而且那是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十几年前他就受过这气,没想到十几年后竟然在秦嵬身上受了一样的气!
沈云屏只感觉头顶冒火,抻开折扇,将一把斯文扇子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在屋里毫无意义地走了三圈。
秦嵬闭着眼,耳朵却没闲着,听到沈楼主被自己气得团团转,顿时高兴了许多。
还要再享受一会儿,却听沈云屏又坐了下来,随即响起倒茶水的声音。
他惊讶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你不是不跟我用同一件东西吗?”
“你用了我带来的茶壶,用了客店里的所有茶杯,”沈云屏哼笑一声,“所以我在用客店里的茶壶,往我带来的茶杯里倒水喝。”
秦嵬默默无语地躺倒了。
沈云屏这才感觉自己胸腔里莫名其妙的拥堵舒畅不少,爽快地喝了几口茶。
却见秦嵬躺在床上盯着自己。
“又想干甚?”沈云屏都开始警惕他了。
秦嵬微微一笑:“这店里的茶好喝吗?”
沈云屏意识到自己将茶灌下去了许多,这店里的茶滋味实在难说,舌尖涩苦蔓延,很是不利索。
秦嵬大笑起来。
他总有些将许多恼火和生气搁在一边儿的洒脱,喜怒哀乐,只要不牵扯要做的事情,就总坦荡自在。
这笑声将沈云屏嘴里的怪味儿也驱散了大半。
“只要有用得着的时候,难喝的茶你也喝得下去,骡车也能坐,破屋也能睡,所以你并非是接受不了,就只是衡量值得与否而已。”秦嵬翻了个身,又仰躺在了床上,闭着眼道,“大少爷,你不能一边使唤我,一边又嫌恶我。显得我是你衡量价值之后,输了的那个。”
沈云屏心里莫名被这话刺了一下,脱口道:“我没有。”
秦嵬侧过头看他,却不说话。
他那发髻本就为了扮出个风流相而梳得松垮,这会儿已全散了,略有些凌乱地遮了脸,却不显得邋遢,倒有了些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见到的慵懒模样。
“看什么?”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头并没有起红疹,没有犯毛病。
秦嵬道:“我看你什么时候给我个解释。”
这一句不知为何,忽然叫沈云屏安心了许多。
他抿着嘴唇片刻,才道:“我并没有不用那香膏,也没有不让你用的意思,只是你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他们买新的。”
秦嵬奇怪道:“我本也不是要用,只是看到了就拿起来抹了一点而已。你这几日身上只有惯用的香膏的味道,从未用过那便宜货。”
任谁听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几日来都被闻着,都会有些尴尬。沈云屏咳了声:“这不一样,与便宜与否无关,我惯用的那些多得很,但这一瓶只这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秦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的确不一样,这便宜货,沈云屏惯用的那种一盒能买一堆。只要沈云屏想要,别说是买一库房,就是直接把做香膏的人买回来都不成问题。
但秦嵬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问自己觉得的不一样,与沈云屏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他觉得沈云屏给不出一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秦嵬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乱寻思。
听得那边儿沈云屏道:“我解释完了,秦大侠满意了没?”
秦嵬莫名有种自己以略微优势取胜了之后的感觉,努力绷着脸,严肃道:“还行。”
“……”沈云屏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给他一拳,但忍住了,“既然满意了,为何还不从床上爬起来?”
秦嵬叹了口气儿:“因为我前后躺下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哪有生气只生这一会儿的人?”
沈云屏连跟他对骂的力气都没了,温声道:“那你就躺着吧,最好躺到连气都断了。”
说罢,自己站起身,开始从提前叫人放进来的箱子里翻东西。
秦嵬听着耳边的动静,起初还是只开箱子翻腾,后边竟然开始有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正见沈云屏在背对着他除去衣袍。
记忆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秦嵬愣了愣,猛地躺回原处,后脑勺狠狠磕在床上:“你干什么?”
“换衣服,出门。”沈云屏慢条斯理地将属于海连潮那套麻烦的衣服脱掉,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备好的便衣。
秦嵬皱皱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桩再厉害,我也会趁有空去亲自走走看看,”沈云屏不紧不慢道,“与其在屋里同你浪费功夫,不如走动走动。”
衣服早就备好,可见是早有打算。
秦嵬叹了口气儿,坐起身:“你明知我必会跟着——”
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沈云屏因与他说话已转过了身,衣袍半敞,头发散着,胸前半遮半掩,与那日在火堆旁时光着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却显出了那时没有的姿态。
秦嵬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道:“你怎么不去屏风后头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起来,我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发完了小孩子脾气再起来。”沈云屏讥讽道,“若我心情好,或许会端上一碗饭,坐在旁边配合着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心肝儿肉,我舍不得你挨饿。”
秦嵬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赶紧换衣收拾一下,不需带旁人,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云屏转瞬就已将腰带系好,摸了摸脸,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新置办的简单易容的行头,自秦嵬给他装扮过一次后,他就已经将这套花样学会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县城时,走廊里一地的明亮烛火。
他没再说话,真爬起来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见还有一套不起眼的行头,抖开看看,正合身。
两人一个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个是最会这些门道的八方楼楼主,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见的两个游侠,直接翻窗出了临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条街,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说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针锋相对,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刚才在客房里发的火就实在有些不像话。
这算什么?
如今武林他俩都算鼎鼎大名,跟谁说他俩起了争执,谁都会觉得场面胳膊腿乱飞,绝想不到当时屋里只多了一堆秦嵬一个人用过的茶杯和茶壶,和挨个儿坐过的凳子。
哪怕是两头猪,干仗的时候都得互相撞几下才像样。
这算什么?
很巧的是,猪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俩人并肩走在路上,绕得离临春居远了些,才走上主街。
这动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两人各自的江湖经验和本能,使得连这个话头都开不了。
方才客房内的尴尬,在出来后被诡异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台地儿虽不大,却很热闹,打听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而这一点还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时段,去茶肆坐坐应当不错,那地方消息最杂。”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许还会有些其他渠道的消息。”沈云屏赞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楼大堂摆了数张茶桌,二楼也有专门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
因今日正巧有说书的在,店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立在门口看了眼,果然瞧见除了镇内住民和贩夫走卒外,还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落座,就听说书的道:“——小刀鬼秦嵬与八方楼主杀出渡风城,此二人虽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又都是男子,实在让人别扭,但面对段大公子及数位掌门高手围攻,依旧携手御敌、同进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双宿双飞、情深义厚的佳话了……”
两个屁股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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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没想到以前气自己的和现在气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