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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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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早已听见沈云屏的呼吸声从绵长到急促,侧头看了几回,见这少爷剑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人竟然真能睡着,而且还能做梦!

秦嵬正准备披上已干了的里衣,刚抬起手,就感觉沈云屏在睡梦中翻身。

这人虽然睡着了,却并不怎么踏实,翻身并不稀奇,只是这一次却贴着他,额头顶在了秦嵬的后腰。

紧接着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在睡梦中碰到了秦嵬,竟将他当做“床”的一部分,环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头一次被没有武功的人“点穴”,僵硬在原地。

后腰传来温热细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沈云屏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纵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呼出的气息也如此柔软。

秦嵬也有过和人这样接触的经历,小时候入冬,他跟犟磨盘还有饭桶时常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哆嗦,后来谢翎来了,他们四人还一起哆嗦过。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爷究竟是有什么毛病,竟愿意跟他们一道裹在脏毯子里。

那时搂作一团的感觉他还记得,但与沈云屏这轻轻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刚才沈云屏对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满与恼怒。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已经好了的伤口不满,觉得是“受欺负”,那另一个人的心里应该怎么想?秦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秦嵬回过神儿来,轻轻将沈云屏的胳膊挪开。

这人没多少内力,即使已盖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时候,秦嵬仍觉得有些凉。

他只好笨拙地将少爷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盖好,再将已烤干的里衣拿起,盖在沈云屏的身上。

沈云屏翻身间将头发弄得凌乱,两鬓发丝落在脸上,难免令他有毛病的脸更痒,在梦中抬手抓挠,留下几道红痕。

方才没仔细看,这回扭身过来,秦嵬才瞧见沈云屏脸上抓痕,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发丝撩开。

而沈云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睁开。

他眼前的迷茫散乱几乎只有一瞬,极快地散去后,已是清醒锐利的目光,正看着秦嵬。

秦嵬愣了愣,脑子里已转了数十个解释,却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云屏也没有说话,只盯着秦嵬。

两人凑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着屋内,屋外的暴雨浇灌着万物。这破茅屋恍惚间好似一艘小船,即将被暴雨击沉。

沈云屏未发一言,而秦嵬的手也并未离开,攥着他几缕发丝,停在半道。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

冷,极致的冷,锋利的冷。

然后就是要命的痛!

他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被丢到一旁,脸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积出的小水坑里。

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的经验令他屏住呼吸,趴在水坑中一动不动,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却也还要忍住,装作已没了气息。

耳边听得院内二人低声交谈,数次提及谢家、枫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撑着不叫自己发出声息就已用尽全力。

只等那二人离开,他的耳中除了雨声外再听不到其他,这才勉强将脸从水坑里挪开,歪在一旁晕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梦到了谢堑方锦,尽管不知道模样,但他就是知道是那两人。

却没有梦到谢翎。

等再睁眼,已被随后因他久去不回而赶来的犟磨盘和饭桶扶起。

两个同伴被他胸前的伤吓得半死,连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熊瞎子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抓着二人,低声道:“走,我听谢翎说,谢叔方姨是要去细林涧方向,他们的仇家在找他们,咱们得告诉他们去!”

剩下两个乞儿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头收拾东西。

他们命如尘土,本也就没多少行李。草草包扎了熊瞎子的伤口,将方锦留下的碎银干粮带上,又将院中谢堑拉东西用的板车拿来抬熊瞎子。

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推着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子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并非他们三个臭乞丐,而是谢家三口。

他们三个自小过得不怎么样的乞儿,早已对苦痛感到麻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那样多的悲伤用来哭。

那之后的数年间,秦嵬在雨夜里闭上眼,偶尔还是会梦到年少时那个水坑,他胸口上的伤口好像还是会痛。

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长大后江湖上的各路人马。他曾数次梦到谢堑和方锦混在其间,夫妻俩面目不清,但总笑嘻嘻地看着他。

还有一两次,俩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眼睛看得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喝酒的时候不吃好些的卤牛肉。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秦嵬常想,这样也不错,因为谢翎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要他这个瞎子猜自己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谢翎或许已经以各个面目出现,像年少时那样捉弄他,然后自己偷着乐,嘲笑他认不出他。

秦嵬宁可谢翎又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愿相信他真的从未来过自己梦里。

他睁开了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只是已没有之前那么亮。

因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色。

秦嵬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肩上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也被多添了一层。

他惊讶地转过头,见沈云屏已坐起,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秦嵬转过身,沈云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开,露出额头和一双已如往日般难以琢磨的眼睛。

沈云屏微笑道:“守夜却睡着了,难道还要问我要守夜钱吗?”

“……我自然会给楼主打个大折扣。”秦嵬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云屏只字未提昨夜两人的对视,好像那也不过是火堆旁的梦里一角。

“天亮了,”沈云屏抬手将秦嵬身上多出的里衣抽走,披着站起身,“你我也该说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松了,如果沈云屏现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这一松过后,竟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不想沈云屏完全不提。

这感觉就仿佛他秦嵬被人当个屁放了,全不值得沈楼主在意。

但这一丝复杂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按下,他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

沈楼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么难的,找个地方摆上一堆金子,他顺着味儿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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