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世上有许多人为了表示亲近,而让秦嵬“坐过来”。
并且常常在这三个字前再加上一个客气的“请”字。
哪怕是当年在正盟,段若锋邀请秦嵬时也说过“请与我同坐”,而秦嵬没有一次觉得哪里不妥。
但今天,秦大侠却头回迟疑了。
直到沈云屏打着哈欠道:“地上阴冷潮湿,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伤风。我还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问我讨药钱!”
这话里有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秦嵬听了出来,感叹道:“沈楼主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沈云屏厉声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干净再过来!”
“分明是你叫我过去,现在又嫌弃起我身上脏了。”秦嵬无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锋请我,我穿着十天没换的衣服过去,他们也只夸我气度不凡。”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买的,我现在要你抖掉我买的衣服上的尘土,你要是不肯,还可以花钱从我手里把衣服买回去。”
秦嵬听到“花钱”,立刻抖起了裤子上的泥土。
“哎。”沈云屏撑着头看他,担忧道,“你以后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边坑里有银锭子,可千万不要冲过去捡。”
秦嵬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将身上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在沈云屏身边儿坐下。
沈云屏满意道:“果然还是这样暖和些。”
秦嵬反应过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楼主还真是将我当拉犁的牛、干活的驴、挡风的墙来使。”
“难道挤在一起,我的体温没做贡献?”沈云屏奇怪道,“否则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嵬被问得说不出话,索性又装作耳聋,专心致志地处理衣服。
他不吭声,沈云屏也不再搭腔。
只听得雨声和火堆噼啪燃烧声。
一个人要是累到了极点,脑子里还有许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浑身不想动弹,也还是难以入眠。
沈云屏的脑中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所有事情,时不时地翻个身。
背对着火光时觉得阴冷,但面对火堆,又觉得烤得不适。
脸也在冷热交替中慢慢痒起来,令沈云屏心浮气躁。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火光时,他就总会想起在枫山脚下道观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楼主从泥像后的密道拖走,眼瞧着因被有毒暗器所伤奄奄一息的方锦亲手燃起火苗,火烧得真快,这世上的许多事,好像都会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与方锦的最后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紧紧咬着,将嘴里的肉咬得血肉模糊,血水和一声“阿娘”一同咽进肚里。
脸上的热痒不断传来,沈云屏闭着眼搓了又搓,脑子里现在的麻烦和当年的痛楚交叠出现,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地煎熬。
忽然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眼前灼热烦闷的火光被遮住。
沈云屏睁开眼,秦嵬无声地挪了过来,背对着坐在了他面前,正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火光。
那种烦躁的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稳定的体温。
一个像秦嵬这样顶尖的刀客,必定很少会有背对别人的时候。
而一个像沈云屏这样被处处提防的人,也很少有这样被人将弱点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但在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寻常。
沈云屏看着秦嵬的后背,见伤痕交错地攀附在这强悍的身躯上,不知哪一道是来自小时候,哪一道又险些丧命。
他意识到自己对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已不是源自于利益立场,而是更寻常人之间的好奇。
这究竟是不是个好兆头,沈云屏并不清楚。
当秦嵬身上与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云屏好奇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制造的舒适阴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伤是何人所留?”
秦嵬没想到他会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狰狞老疤:“若我知道,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这伤几乎可以要命,你却连要你命的是谁都不知道?”沈云屏惊讶。
“我挨这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时甚至还不会用刀。”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沈云屏吃惊过后,竟有些恼怒。
为调查父母之死,为利益,他曾用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即便这样,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样狠厉的一击,哪怕是成人,都要丢半条命,更别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这么多年,你找到给你留下这伤的人了么?”沈云屏问。
秦嵬摇了摇头。
“真是没用。”沈云屏奚落,“等事情了结,我来找!”
秦嵬侧头过来看着他。
沈云屏闭上眼:“并非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欺负一个孩子。”
那边儿沉默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好吧,我等着你找到欺负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笑意,懒得搭理。
让他难受的火光和灼热淡了,脸上的痛痒缓和,困意终于慢慢浸泡了沈云屏的思绪。
他起先是想起老楼主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出道观,用手指抠开他血肉模糊的嘴,对他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要咬紧牙关的事情,今日只是第一桩。
那时他只觉得四处的冷风都在吹他,他抖得厉害。
后来果然传来了第二桩事,就是谢堑已死,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不多久,第三桩事也来了,那三个乞儿下落不明,听附近的人说是一个雨夜过后,瘸腿乞儿和瘦小乞儿用平板车,推着死在雨夜里的瞎眼乞儿离开,自此踪影全无。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觉得身边的人和事会长久地存在,对生离死别从不肯信。
等信了的时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谢翎的少年期结束在那一年,与年纪无关。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过得并不开心,毕竟自有记忆开始,脸上的毒疮就日日折磨着他。
小孩子并不懂遮掩情绪,他被折磨得难受,就生出许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围脸上干净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年幼的谢翎常年死气沉沉,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怨愤。偶有不死气的时候,也多是在大发脾气。
谢堑和方锦对他有愧,吃喝用度都尽力给他最好的。
为了治脸上的毒疮,谢翎自幼就被父母带着四处求医,直到谢堑与池劲晟结识,池劲晟对谢堑十分欣赏,也同样欣赏出身枫山却正直的方锦,专程为二人联系上毒郎中,谢翎这才跟着父母去了小石城。
他那时只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出行,发了一路的脾气,谢堑为逗他开心,将他背着走来走去,方锦也买来许多零嘴儿,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铺落脚休息。
谢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儿酥饼,谢堑和方锦忙着向伙计打听城内情况,没瞧见桌角的包袱旁边儿多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谢翎余光扫见,当即大喊:“贼!”
那小手被方锦一把抓住,挣扎着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锦的对手。
方锦抓着他的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斜刺里冲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锦,被谢堑一把抓住脖领子提溜起来,竟然又是个小乞儿,只是瘸了条腿。
“你们这俩小子——”谢堑并不生气,只笑着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破空声。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扫来,茶铺内地方狭小,方锦谢堑唯恐伤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俩小乞儿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奔向门口拿棍子的同伙。
那同伙自然也是个小乞儿,握着棍子凶狠异常,将两个同伴护在身后,面朝着方锦谢堑,倒退着朝外快速撤退。
却不想谢翎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身旁,俩人撞在一处,谢翎虽一头毒疮,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体结实,挨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儿直接摔在地上。
矮子和瘸腿大惊,慌忙将拿棍子的乞儿扶起。
谢家三口这才看清,这拿棍子的乞儿脸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谢翎起码还能看到眼睛,这乞儿却缠在了眼睛上——
他是个瞎子!
谢翎一眼瞧见那头上破烂肮脏的布条,好似被人闷头一棍,愣在当场。
在他这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他一样的人。
他时常幻想,这世上只有与他一样不能见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见到,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没有人会因看到别人的苦难而感到激动。
他摸着脸上干净的绷带,看着瞎眼乞儿脸上肮脏的布条,忽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茶铺伙计见到三乞儿,先是指着三人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说过别叫我再看到你仨?滚!再来就打死你们!”
继而赶紧陪着笑脸,对谢家三口道:“那三个是附近的乞儿,靠乞讨度日,许是饿急眼了才来偷,我已骂过了,三位高抬贵手,不必和这仨小子计较……”
谢堑和方锦无人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三个乞儿。
三乞儿见他们似乎无意追究,连忙扭头就跑。
谢堑开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们站住的时候,你们是必定跑不了的。”
三个孩子并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挣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警惕地对着茶铺。
“你嗓门如此大,吓人得很。”方锦嘲笑丈夫。
谢堑挠挠头:“那我要怎么说?”
“你不必说。”方锦抓了些许碎银。
她正要走出去,谢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将自己的零嘴儿递给了阿娘。
方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零嘴儿和碎银一道摆在茶铺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来。
三乞儿愣了愣,那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其他两个就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谢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儿虽然身残,却是这三人中最凶的主心骨。
一个满头布条还看不见的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凶,也能交到朋友。
他难道没有许多抱怨吗?谢翎忍不住想。
三乞儿已商量出了结果,瞎眼乞儿摸索着上前,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却留下了银子。
谢堑问道:“你们难道不需要银子?”
“需要。”瞎眼乞儿开口,声音尚带稚气,但语气却已远比许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为一顿饱饭,并不愿偷求医的病人身上的钱财。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里只有干粮,才会下手。”
此言一出,谢家三口俱是一愣,谢翎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有病人?”
随即意识到,或许是另外两个小乞儿告知的。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不想叫人看到脸上的绷带,哪怕早已被人看过了。
瞎眼乞儿道:“我的眼睛看不见,鼻子却很灵。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样子,但我闻得到你身上的药味,很重,很痛。”
谢翎忽然感到一阵委屈和难过,两眼酸涩,牙齿咬得死紧。
他没有跟同龄孩子相处的经历,他这模样,同龄的孩子只会被吓到。
而瞎子不一样,瞎子看不到他,却知道他很痛。
谢堑和方锦眸中多是怜悯和不忍,更有对三个乞儿的赞赏和感叹。
“钱留给你们,”那个瘸腿壮着胆子道,“我们只想吃饭!”
谢堑笑道:“什么叫‘留’给我,我若不想——”他的后脑勺挨了方锦一巴掌,再不敢逗仨小孩,摆摆手,“你们走。”
三乞儿如蒙大赦,三人拉着彼此狂奔而去。
茶铺里的伙计长长舒了口气儿,笑着为三口添了茶。
谢翎还怔怔地立在桌旁,他还记得瞎眼乞儿撞上来的感觉,轻得很。
他的胳膊也是皮包骨,却能挥得动那么粗的木棍。
他的眼睛为什么瞎了?是病了?
年幼的谢翎忽然对周围的人有了许多在意,直至多年之后,沈云屏也依旧觉得,他开始正视自己脸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一天开始。
谢堑和方锦也是头一次见儿子有如此反应,方锦笑道:“说不准还有再见的时候。”
“那仨小子倒是很有骨气,虽然是这个出身,却并非他们罪过。”谢堑道,“三个孩子成了乞儿,是这世道的罪过,你说对不对?”
谢翎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堑笑得很开心:“你可以跟他们做朋友。”
谢翎先点了点头,又狠狠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谢堑和方锦偷摸地笑了,然后在桌下被儿子各自踢了一脚。
年幼的谢翎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连脸上的痛苦都暂时忘记。他们自茶棚出来之后的事情,沈云屏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抓着谢堑和方锦的手,走进小石城。
画面几经晃动,他的手从抓着谢堑方锦,变作抓着熊瞎子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梦里火光摇曳,他又瞧见握着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锦依依不舍的手,又成了老楼主的手,谢堑的手……
每一只手都最终抽走,离他而去。
沈云屏在梦里伸手去抓,却总会落空。
他极力地伸长手,几乎要伸进头顶的星空里。
星河奔流,没有一颗肯为他停留。
他的手最后都会落下来。
手落了下来,搭在了秦嵬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