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杀神是什么样,没人见过,但恶鬼是什么样,今夜就能见个清楚!
即便已有公孙明紧咬不放,即便围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却全无滞涩,反倒越舞越凶。
刀走如过蛟,擒月光以做刀锋,招式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刀身却不飘不动,每一次落下,必要见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对手浑身震颤。
而他下盘功夫也稳稳当当,哪怕被数人同时进攻,步子也不见慌乱,疾走、挪移、膝顶等等全不耽误,还能抽出空来偷袭几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脚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够围来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况还有个公孙明!
公孙明的剑在争斗间越使越密,公孙世家的剑法绝非花架子,讲究刚中带柔,虚实并进,本是最该克制秦嵬这种刚烈凶狠的路数,但此刻却无法占据上风。
周围白道弟子的参与不仅没令他觉得轻松,反倒让公孙明觉得耻辱和不公,厉声道:“我叫你们退下,为何还要裹乱?”
说不清究竟是他这不满起了作用,还是秦嵬恶鬼吞人似的凶劲儿震慑了旁人,周围一干人等总算又散开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为你说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们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脑袋,”秦嵬笑道,“想要‘杀了秦嵬’之后的风光!”
公孙明瞪着他:“你不害怕?你、你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秦嵬刀斩不停,轻松道:“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杀,也不明白我的出身为何会让这么多人在意。”
公孙明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何不解释?”
“公孙少家主,你生在高处,打个喷嚏都愿意有人听着,放屁都有人凑上去闻,”秦嵬失笑,“我呢?我这样的人,合别人心意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朝跌下,还有谁肯给我解释的机会、听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孙明心乱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却隐隐又忍不住想起来时路上与护卫聊起的怀疑和困惑。
他自认与秦嵬相识多年,这人傲慢狂妄不假,却并非阴暗滥杀之徒,起先传出他杀了段若宇这事儿时,公孙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随后没多久竟又传出他是谢堑之子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且没得到秦嵬回复,公孙明又气又急,一怒之下背着母亲雷夫人跑出公孙家。
这一路只带了贴身护卫,这护卫为劝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说过许多疑点。
秦嵬的身世始终没有实证,一直都是“推断”和“疑似”。
连最初段二的死与秦嵬相关都只是怀疑,顶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事儿都还没查清!
在段二死后数日,忽然传出了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将此事彻底闹大,发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动机的“根据”,说他是为报复才杀段二。
但凭秦嵬这几年的声望和来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谢堑方锦的儿子,要为二人复仇,这几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下手,为何迟迟不动,反倒一直行侠四方?
再者,要报仇为何不暗算段贺年,是他亲手杀了谢堑。退一步来说,为何不杀作为聚云山庄继承人的段若锋,反倒要杀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令人不解。
再说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还难说,当年枫山被灭恨罪鞭全部焚毁,此事人尽皆知,按年龄推算当年即便谢堑之子活了下来,也还是个毛孩子,难道除了学习刀外,还学了鞭?
但这几年间秦嵬无数次与人交手,从未有过会鞭子的迹象。事后他的几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别说鞭子,稍长一些的绳子都没有找到。
这一路面对追杀,也从未听说用过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经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概率就是只会用刀。
这桩桩件件所谓的“实证”都有疑点,倒像是将陈年旧事往一个倒霉蛋的头上堆,护卫劝了又劝,公孙明却都不想听。
但此刻,这些曾掠过耳边的话又忽然清晰起来。
尤其是想起进城后他得到消息,那个当年母亲私下里专门派人去请的毒郎中并非没来,而是因不明原因隐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当做好对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仇人之子,这事儿实难容忍,非要秦嵬给个说法。
但真见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说话,来时路上护卫说的那些疑点猛地又窜进了脑海。
公孙明倏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三次与秦嵬比试时的事情。
思绪纷杂混乱,公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旁边儿那尖嗓子插话:“少在这博取公孙少家主同情!你父谢堑罪大恶极,你母方锦出身枫山那肮脏地,你隐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弃义,害死段二公子!”
公孙明猛然回神儿,听人说起谢堑枫山,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那尖嗓子还没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凶,若不给他教训,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吗?”
他尚未说完,只觉一股杀意袭来,急忙用剑去挡,却听“铿”一声响,他那把花了大钱铸造的宝剑竟被直接斩断。
随即,疼痛在胸口裂开——秦嵬的刀斩断了他的剑后,余劲儿竟足以割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丢开只剩一半儿的剑,捂着伤栽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开,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头上。
公孙明那个护卫赶紧上前,持剑对峙。
“天理?”秦嵬脸上已全无笑影,好似山鬼般凶相毕露,“我食不果腹时天理在哪里?我同野狗在一个水坑里舔水时天理在哪里?诸位‘好人’立在这里,有几个尝过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讲起天理来了。”
公孙明被他绕过自己伤人,原本正要发作,听到这句,心中五味杂陈。
秦嵬慢慢站直身体,甩掉刀尖儿上的血水,平静道:“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刀在我手里,天理就在我手里。”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无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远没有他刀上的杀气来得更骇人。
忽有一道叹息声传来:“说得好,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侠一样,将天理握在手里。”
这声音千般斯文,万般温和,这血腥的月夜之中,却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听得这熟悉的嗓音皱起眉头。
“是谁?”公孙明厉声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孙少家主,你我虽未见过,我却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应过来,惊道:“是沈云屏!”
“这恶棍,竟还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许多同道!”
秦嵬心头一沉,没想到沈云屏去而复返,且竟公然出现——即便是躲在暗处。
难道是出了事儿?范遇尘和老头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传来:“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难平,也知你苦练剑法想重振家门,更知道你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哎,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会忍心让你忍受这等不公?”
公孙明面色涨红,双唇紧抿。
其余白道弟子意识到沈云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极擅蛊惑人心,你不要听他胡诌,当务之急——”
“实话而已,怎么就算蛊惑人心?”沈云屏叹道,“当年公孙老家主在野猪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孙世家时就已有流言,说他是临阵逃走,背叛了池劲晟和一帮兄弟,又有说他勾结外人,泄露正盟行踪的,这些话至今仍有人说仍有人信,难道是我胡诌?”
他说得很慢,声音虚虚实实,令人一时分不清所在方位,众人心惊肉跳地握紧了兵刃,开始四下寻找。
公孙明面色由红转白,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秦嵬正焦急地侧耳分辨方位,忽有东西朝他脑门丢来,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铜钱!
心头一动,秦嵬抬眼顺着铜钱丢来的方向看了看,狭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叹气儿。
倒没忘了把钱先揣怀里。
那厢沈云屏从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当年事情分明有许多含糊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语气再悠闲不过,却好似带着无数钩子,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孙明的心!
公孙明心头怦怦直跳,冷声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岂会令老家主蒙冤受辱这十几年?若有个搞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的机会,难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个微妙又意味深远的上翘,而话音未落,秦嵬已纵身而起,脚下连蹬数位白道中人的脑袋肩膀,朝着铜子儿丢来的方向而去。
公孙明大怒,边追边叫:“你竟然逃跑?小甲!”
他那护卫早已窜起,手中长剑雷击一般刺出。
剑还未到,杀意已至!
秦嵬竟在半空转身,以刀接下这一击。
“厉害!”秦嵬道,“想不到今夜竟还有如此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面若冰霜,冷冷道:“齐小甲。”
两人均有惊人的力道和内力,刀剑相撞,竟逼得四周几人倒退数步。
齐小甲见一剑不成,当即抬腿踢来,却被秦嵬以膝盖顶在半道。
两人过了数下,秦嵬到底技高一筹,抓住一处破绽踹得齐小甲跌飞出去,被公孙明扶住。
秦嵬笑道:“我已记得你了,日后我若还活着,定找机会与你再好好过过招,现在嘛——”
他被漆黑巷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后脖领,“嗖”地拉进了黑暗中。
众人愣了愣,才听公孙明叫道:“秦嵬,你临阵缩头逃跑,我瞧不起你!”
话没说完,人已提剑追进了陋巷。
齐小甲挣扎着爬起来:“少家主,少家主!愣什么,追!”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登时乱作一团,踩轻功上房顶、钻巷子追踪全都用上,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复杂的陋巷内,哪是轻易便能找到人的?人越多越杂乱,越杂乱越难分辨敌我,只能靠着声音疾驰。
而秦嵬已被沈云屏抓着,七拐八绕了数个路口!
陋巷内光线差得很,秦嵬眼中早已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闪动,他努力辨别四周,感觉到沈云屏的喘息,低声怒道:“你疯了,为何去而复返?老范呢,那老头呢?”
“我只是给你个暗示,你便知道要引人过来,”沈云屏边跑边说,“你索性来我楼里给我当护卫如何?我现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你有些顺眼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说他顺眼是假的?
秦嵬已不知要怒还是要笑,反手抓住了沈云屏的胳膊:“我在问你话,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和汉子目前都还安全,但眼下情形,我无法保下他俩性命,更无法带他们出城,所以只能另谋他路。”沈云屏被他攥得胳膊略有些发疼,敏锐地察觉到秦嵬似乎贴得很近,几乎是挨着他在走,惊讶道,“你拽我那么紧做什么,我难道是你的拐杖?”
秦嵬眯着眼,并不回答他这问题,只仍拽着他:“我不管你有多难办,既已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到。”
他并非不懂在这情形下保住老头和汉子的性命有多麻烦,更何况是要带出城去。
即便出了城,追兵也绝不会少,要将老头放在什么地方、要怎么才能将他说的内情放出去,他都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