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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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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沈云屏以前哄人的话,对秦嵬来说都算是诱惑,那现在这短短一句,对秦嵬来说就是莫名的心虚和发怵了。

秦大侠将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里咽了咽,面儿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说,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调查正盟相关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他当时追踪的正是段二,所以他应当是去过灵虎镇。”

“不错,”范遇尘道,“他最后留下记号的地点正在那附近,这之前已说过。”

得了准信儿,秦嵬已彻底明白,他当时在灵虎镇遇到的那个百灵鸟必是此人无疑。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百灵鸟是为段二而来,只是以为对方在调查途中遇袭,厮杀后逃跑至灵虎镇外。

这人难道真的没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才不得不逃走。”

“说点儿咱们没想到的。”范遇尘打断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过是助纣为虐而已,可为何这几日反倒是少爷被人步步紧逼,那些顶尖儿杀手奔你而来,你的行踪也一直在暴露?”

范遇尘一顿:“不错,刚才在铺子里那几个小子也说,黑/道那边儿甚至先传来的是少爷的行踪。”

“你觉得与那叛徒有关?”沈云屏道。

秦嵬不答反问:“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绝对保密?”

“当然,这事儿哪能嚷嚷。”范遇尘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这也意味着,外界并不知道调查此事的百灵鸟并未‘归巢’。暗中行事的人无论是谁,他只知道,这百灵鸟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秘,并带着这个消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断,这百灵鸟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主楼,上报沈云屏!

有人认为沈云屏已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将他灭口。

范遇尘也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云屏短暂的微讶过后,思绪却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调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两点。一,杀段二的人是谁。二,段二,或者说是正盟或聚云山庄,究竟在私下里做些什么。”

秦嵬十分认同:“第一条先不说,也没有推测的方向。只说第二条,可以推断这件事无论好坏,都必定牵扯到了正盟或段家所率领的聚云山庄。”

沈云屏颔首。

话说到了这个节点,秦嵬顺势道:“不知贵楼与正盟或段家有什么恩怨?否则你在事发之前,为何会如此留意那边儿的动向。”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十分敏感。”

“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秦嵬笑道。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抬眼四下看了看。

秦嵬心领神会,比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二人穿过围着戏场看热闹的人群,绕路去下一个地方。

“真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眼力见儿,可惜大多时候,你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暗送秋波。”沈云屏颇为遗憾。

秦嵬愣了愣:“暗什么?”

“说你抛媚眼儿!”范遇尘嘲讽。

“我?”秦嵬惊讶过后只剩笑了,“难道少爷想要我的那个什么,秋波?”

范遇尘的嘲讽戛然而止,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

“秋波还是发自本心最好,否则看起来便像面部痉挛引起的频繁眨眼。”沈云屏想了想,轻声道,“既身在江湖,立场与行事又不相同,摩擦和警惕自然是有的。你应当知道,正盟已立于江湖许多年,盟主交替数任。”

秦嵬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但很是配合:“传闻最初正盟便是由如今的五大门派世家结盟而成,因此盟主交替也大多是五大门派选推而出。这一任段贺年出身聚云山庄,上一任池劲晟池盟主则出身明剑门。”

池劲晟也就是传闻中被谢堑方锦夫妻伙同枫山害死的那位。

沈云屏道:“不错,而在池劲晟之前的那任也姓段,正是段贺年的父亲。他在任时……呵呵,不提也罢。”

虽已过去多年,但秦嵬还是多有耳闻。

段贺年之父在任时,各地动荡,江湖不宁,白道一盘散沙,以至于邪魔歪道猖狂,那会儿八方楼混得风生水起,势力遍布各地。

“后来池劲晟上任,花了老鼻子劲儿整顿白道,剜其腐、正其根,重振正盟,他本人也是个坦荡刚正的人物,令黑白两道都很佩服敬畏。”秦嵬附和。

“不敬畏又能怎样,打又打不过他。”沈云屏悠悠道,“这人是武学上的奇才,一柄‘清风’剑荡邪平魔,连当时尚在鼎盛的天岳教也为他所诛,善堂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说一句独步武林也不为过。”

池劲晟年少入江湖,立誓重振已有些颓势的明剑门,也真的靠着一己之力做成了。

在他的四处奔走下,散沙一般的白道各派重新拧在一处,原本不合的门派世家之间也愿意看他的面子协同合作,这才为如今的正盟打下基础。

秦嵬道:“但一个人空有武功,是不够的。”

“可不是么,”范遇尘认真解释,“池盟主为人率直,一生坦荡,据说从未有过半句谎言。行侠仗义不说,又不论身世天赋广收弟子,只要想要习武向善,哪怕曾与他有仇怨,他也愿将自己本领倾囊相授。”

沈云屏道:“上任楼主,也就是我师父,当时因各种原因已再难支撑楼内运作,又因钦佩他人品,与他达成协定,双方未免死伤和波及更多无辜,各退一步。八方楼不会往正盟安插眼线,而正盟也允许八方楼继续现在的生意,只是买卖可以,却不能插手纷争,更不能挑起纷争。”

“所以当时双方都很太平,楼内规矩愈发森严,我们不会越雷池半步,比江湖上那帮百晓生都要规矩。”范遇尘低声道,“但池劲晟死后,段贺年统领下的正盟总疑心楼内,暗中干预生意不说,还拔了许多与正盟、甚至与白道没有关系的暗楼,这才开始有了摩擦。”

到此为止,都还算得上是江湖上常见的恩怨。

秦嵬摸了摸下巴:“也是因为当年与池劲晟的约定和规矩,所以八方楼才对‘野猪林’的事情知道不多?”

“野猪林”三字一出,沈云屏的目光如电一般扫了过来:“当年你第一次登楼,只有那次询问了一个消息,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当然,”秦嵬微笑道,“我问的是:‘当年野猪林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野猪林本身并不是什么隐秘的去处,因为池劲晟死的地方正在此处。

当年池劲晟因各种原因,带领十几名正盟各派好手前往细林涧,调查一桩据说是枫山所为的灭门案,半道却遇到了谢堑与枫山的人,双方在野猪林发生争斗。

正盟这边儿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池劲晟更是被谢堑所杀,而谢堑自己也被池劲晟重伤,被随后赶到的段贺年等人所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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