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地有丫鬟和接生婆进进出出,丫鬟手里都端着温水,端出来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有些丫鬟走得着急,血水洒出来,落在被尘土弄脏了的雪上,又把雪堆染红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透过泛着白光的雪,刺得人眼疼。
余月初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前的台阶前,看着一个个的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屋里的人疼得哭喊,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庭院内的喧嚣却似乎与台上的男子无关。
余月初头脑发懵,低喃:“那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你知道像这样的女子,一般是怎样的地位吗?”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开口。
余月初摇头,她不知道,爹爹也有妾室,但是姨娘没有这样凄惨,她也记得姨娘生产时,爹爹有多着急,她虽不喜爹爹纳妾,也知道娘亲受了委屈,但是终归爹爹还算明事理,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紧着她和兄长还有幼弟,四五个儿女里也最疼他们三个。
娘亲大度,姨娘亦明事理,所以余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裴悬幽幽道:“你可知林修云婚后十余年始终无子?”
余月初猛地回眸,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难怪如此,难怪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这里有一个孩子,她还以为是林修云的孩子长大了,原来竟是他们夫妻二人膝下无子。
她的唇都有些发抖,听着屋内女子愈发刺耳的哭叫声,喉咙都哑了,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紧:“你的意思是……”
裴悬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遮着帘子的屋子,看着里头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低声:“你家里关系都和睦,再加上除了你娘亲,便只有周姨娘一个人,周姨娘也是好人,你娘亲也是好人,所以你家里的姊妹多但是能和睦相处。但像这里这种情况,这里管事儿的人没有一个为里头那个女子真正担心的,他们担心的只有腹中的孩子,而那女子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强占,第二种便是自己爬上了旁人的榻,身份虽然是妾,但地位与通房无异。”
余月初只觉后脊发凉,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
“你何曾见过女子生产哭得这样凄厉的?”
“这话什么意思?”
正说着,里头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在一声惊天响的惨叫之后,忽然少了生息,余月初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看向站在门外的林修云夫妇,他们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屋里女子的哭喊声再次传来,这回与前面不同,里头走出来个接生婆。
接生婆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满手的鲜血,拿帕子擦了擦手,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上来询问秦大人:“大人,娘子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了,生了几个时辰了孩子也没生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您看要不要……”
秦大人这才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林修云闻言抬手捂住嘴,杏眸微瞪,难掩震惊,一个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险些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好在身侧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剖腹取卵有何不可!”说话的是个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老太太旧居深宅,不认得裴悬,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余月初被这一句话吓了一大跳,本能侧开身子,往裴悬身旁靠了靠:“什么剖腹取卵……”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余月初只觉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冷的。
余月初以为至少还要再说些什么,哪知秦大人听见那老太太说话,立马就跟接生婆说了保孩子。
林修云浑身冷汗直冒,忙上前问道:“剖腹取卵…是何意…”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没残忍到这种地步。
那接生婆却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母蚌怀了珍珠,若是它自己能吐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它吐不出来,可不就得人来把珍珠拿出来吗?珍珠原本是石头,是母蚌日夜用血肉滋养它,这才让它长大了,但是我们要的只是珍珠,要那破败的母蚌有何用?咱们帮帮它,既能把珍珠取出来,也能让母蚌少受些罪不是?”
老婆婆的声音丝毫不见胆怯,也没有半分惊讶,似是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林修云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接生婆的嘴一张一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她颤着声问:“那大人呢…?”
接生婆皱眉问:“夫人这还用问?大人自然是没了,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就行了,毕竟母蚌最大的责任就是这个。”
林修云的心算是彻底凉了,她几乎是不受控地往地上倒去,丫鬟在一旁扶住她,才不至于她摔倒台阶上磕得头破血流。
她是讨厌那女子没错,她恨她爬上她夫君的榻,她恨自己的夫君抵不住诱惑,她恨他们两个人,但她从未想过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死……
接生婆见他们夫妻二人都没阻止,便当成了默许,接着进屋继续忙活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有些为难道:“大人,娘子想见您…”
秦大人听见,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不似人色的女子躺在榻上,浑身是血,嘴唇都被她咬烂了,脸上发间全是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林修云紧跟着进屋,站在了一旁。
余月初不顾旁人劝阻,拉着裴悬一起进了屋子——
他们的身份,谁也不敢拦。
秦大人跪在榻前,颤抖着拿起了榻上女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女子手指冰凉,她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用仅剩的力气说:“终究是妾对不住夫人,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妾不过贱命一条,还请夫人在妾死后,能够善待这个孩子……”
言罢,她没给秦大人一个眼神,转头看向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林修云俯身,屏息倾听。
她在喊“娘亲”。
用仅剩的力气喊娘亲,一遍又一遍,然后,松了手。
余月初站在门里,这时她倒出奇的冷静,裴悬也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
后面的事余月初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在隐隐约约中听见嘈杂的声音。
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包起来,孩子身上身子还带着血水,孩子被那老太太塞进林修云怀里,苍老的声音盖不住的欣喜,似乎她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云娘,好好抱着,这就是你的儿子了。”
林修云看着怀里酣睡的婴孩,眉眼间已然有了他娘亲的模样,鼻子嘴巴却长得跟秦大人如出一辙,太像了。
余月初迈着虚浮的步子过去,看了孩子一眼,一种难以掩盖的呕吐感涌上来,这个婴儿让她发怵。
强忍下不适感,她简单跟林修云说了几句,转身告辞,裴悬没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看了秦大人一眼,秦大人便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头。
余月初在裴悬的搀扶下出了秦府,坐上马车时,她最后一次透过红色的车帘看了眼牌匾。
大年初一,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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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天或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