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刮风及温度的原因,血液的味道其实很淡。他们站的位置离那里有一段距离,因此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又很顽固,一直萦绕在人身边。
像一种很邪恶的东西,或一个阴魂不散的恶灵,在风雪中伫立,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群。
花房里,赵医生戴着口罩,正满脸愁苦地给尸体做检验,他的工作长久以来离尸体已经很远了,离验尸更远。现在只能勉强从脑子里面抓取一些知识,对尸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检查。
看到秦楝进来,他眼都亮了:“是联系到人了吗?”
联系到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了吗?
看到人摇头,眼里的光又灭了。
把镊子放到一遍,洗干净手,摘下口罩走到他们几个旁边,说结论之前,先再三强调:“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法医、和医生,是泾渭分明的两种职业。”
“而且这里地方也不对、设备也没有。”
秦楝说我知道,“看出什么了吗?”
赵医生叹了口气:“首先按照人类公认死亡标准来说,他已经死亡了。血液循环、脉搏、呼吸都已经停止,”赵医生抬起左手手掌摊开,“但这点显而易见,我也不需要跟你们多说。”
确实显而易见,被从雪地里剥离出来的肢体甚至已经不算完整。即便按照埃及法老的那一套准则,他也欠缺复活的条件。
“秦导,你要我分析判断死者的死亡原因。结合现场的情况,”赵医生顿了一下,他身体素质极强,平时注重养生,昨晚睡的早,早上睡的好,今早是完全在熟睡状态中被人强行拉起来的,因为来人狂敲了几下门完全没把他叫醒,直接开门进来把他拽起来了,他已经有点年纪了,人刚醒,各项人体技能都没能立即恢复工作,听人说有人死了,他说死了死了,听人说需要他过去,他说过去过去,直到被人拿毯子一裹推到坠落地点,他才在风雪和尸体的双重刺激下猛地清醒过来。
这帮人为了让他能更清晰地探查现场情况,对坠落地点及死者尸体没做任何清理。
直观、非常直观。
“这什么、怎么会、这是、”
“啊?”
赵医生用两只手捂住脸,深深喘了口气:“你们想要我干嘛?”
二十分钟,一些人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尝试各种方法联系外界。
二十分钟,他带着两个人在不动现场的情况下,进行观察记录。
二十分钟后,他们说,你来做尸检。
赵医生很痛苦,面对一个死者这事儿已经很痛苦了,从人道主义角度来说、一个人死了,他自发性的难过,从理智角度来说,一个密闭空间里一个人死了,他很惶恐。
在这种情况下节目组还要让他来做非本工种的工作,他更痛苦了。
赵医生结束短暂回忆,继续跟秦楝讲解:“尸体的坠落点位于主楼南侧地面,地面上有呈放射状血迹及脑组织残渣遗留,全颅崩裂、脑组织破碎,肋骨、腿骨等有骨折现象,我初步判断死者系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发损伤而死亡。”
秦楝:“坠楼死亡?”
赵医生点点头:“坠楼死亡。”
“根据尸体伤口的‘生活反应’,也就是机体受暴力作用后,在损伤局部及……”他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说算了,“反正通过肉眼可以窥见,活体出血后,血小板会促使血液凝固,而死体不会。从这点来说,我倾向于,他在坠楼前,还是活着的。”
“至于他是自己跳下来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我不知道。”
几人沉默了几秒,梁觉星开口问:“监控呢?”
根据坠落地点不难判断尸体是从哪里坠落的,楼南侧的位置,二楼的高度达不到这种损伤程度、应该是三楼。
这栋楼为了拍摄节目、监控安装密集,至少能有一个镜头录到他在三楼的坠楼点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冯在找。”提到这件事,秦楝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梁觉星看他一眼,问人怎么了。
监控的事情他显然也早已想到了。
“部分摄像头失效了。”他解释道,“楼南三楼走廊上有一扇窗户开着,猜测有可能是从那里坠楼。”
“走廊上有三个摄像头,都可以拍摄到那个窗口的位置,但是全都没有信号,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六点、到六点二十。”
“只能看到六点时,窗户还是关着的,六点二十,窗户已经被打开了。”
周渚问道:“几点有人发现尸体的?”
“差不多六点二十五。”
“但是有人说他好像听到了坠楼的声音,时间大概是六点十五。”
“六点十四……”梁觉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像在跟人更正,像是在自语。
秦楝:“什么?”
梁觉星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周渚:“六点十四,这个时间有什么寓意吗?这栋楼里很多坏了的表、时间都停在了六点十四。”
这个问题,她前一晚就已经想问周渚,但是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打断了。
这栋楼里偶尔响起的古怪钟声,和伴随着钟声发生的奇异事件,都让她意识到这个时间也许有什么问题。
周渚愣了一下,他没有关注过这点。
他想了一会儿,缓慢地说出一句话:“太6:14,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马太福音。
一片安静中,赵医生忽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你们这栋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赵医生,一个无论源于天生、还是后天职业感化,都十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信仰也终于不得不动摇了。
这是他跟秦楝节目组的第一次合作,他不是秦楝常用的医生,之前的固定随行医生在做完上个节目后出现了心理问题,退出了节目。他被找到时、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这个年纪、这个经验,没必要再做这种工作,但是小冯跟他说出了劳务费的金额。
他犹豫了三秒,说也行吧。
所以他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合作过,也不认识,他平常很少看综艺节目、娱乐八卦,所以即便是对秦楝、也算不上熟悉。在知道节目的性质是生活慢综艺后,他对这份工作的判断是活少钱多。
前几天也确实如此。
直到昨天陆困溪差点让一根从吊顶风扇上垂下来的麻绳意外勒死。
在那时,他突然从周围这帮看上去朝气蓬勃的年轻工作人员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种隐隐的……恐惧。
但是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他昨晚睡前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多了。
今早醒来,就看见一具尸体。
没有人回答他。
但祁笑春忽然开口:“那个位置、那个坠落点,”他转头看向外面,“是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这个花房里喝酒时,听到传来声音的地方。”
那天他们听到的,也是一声坠落的闷响。
录像室里,监控一般的屏幕铺满整面墙。
层层叠叠的黑白色冷光下,小冯面对着一张单独拉出来的黑色屏幕,有些神经质的咬着拇指指甲。
咯吱……咯吱咯吱。
黑色屏幕上反射出他苍白的脸,下一秒,屏幕一张大开的窗口突然显现,像一张大口,将他的脸吞了进去。
小冯瞳孔骤缩,猛地一推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