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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番外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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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不动声色,踢了柱子一脚。

柱子已被这玉雕似的少爷变脸的速度惊掉下巴,挨了这一脚回神,双眼含泪,扑了上去,在沈云屏诧异的目光中边跪边道:“恩公!”

沈恩公一把将他拽住,力气比秦恩公还大,将他揪得双脚离地:“这小子哪里来的?”

“恩公,”柱子咬牙道,“马天保杀我爹娘,若非你告知位置,秦恩公宰了他,我的仇还不知何时能报!我愿为二位恩公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沈云屏已自这几句话里理清了前因后果,更明白秦嵬这混账王八为何将这孩子领来,不由恼怒地瞪他一眼。

再将手里这小子放下,似笑非笑道:“给这位混账王八当牛做马或许还行,你若知道我是谁,便再不敢说给我当牛做马了。”

柱子擦一擦脸,认真道:“我只知你二位都是大侠。”

这一句令沈云屏顿了顿。

柱子又道:“爹娘大仇已报,我已别无所求。他二人生前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自当如此去做。”

这世上或许再没有比秦嵬和沈云屏懂得这话的重量人。

沈云屏再不答话,只招来封因封果:“将这非要当牛做马的脏猴子拉下去,洗净了休息,余下明日再说。”

说罢,又不咸不淡道:“再将热水抬去卧房,把这奸诈狡猾的混账王八洗一洗。”

秦嵬见他怒火已消,颇觉自己聪明绝顶,天大的篓子都能补上,当即笑着走过去,抬手要搂沈云屏肩膀:“我这混账王八,却有许多话今夜就要与你说。”

沈云屏伸出一根手指,顶在他肩膀,不叫他这一天没换的衣服挨上自己。

那边儿封因封果早已习惯这二人说笑怒骂的模样,只作看不到,要领着柱子离开。

柱子两手抱拳,对二人深深弓腰,一字字道:“秦大侠与沈大侠的恩情,我永不敢忘。”

沈云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一摆手,转身与秦嵬并肩去后院卧房。

秦嵬看他一眼,忽然不由分说,搂住他肩膀:“沈大侠,我来时路上,准备了东西要拿给你。”

沈云屏被他这话的前三个字说得抿起嘴,再开口时,只讥讽道:“我还不知道?你将存在银号的银子取了大半,你这钱串子,竟肯花这笔钱,如今你想要的院子已有,那这钱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

秦嵬神秘一笑。

二人回到卧房,热水已抬好,沈云屏早已洗漱过,只脱了外袍坐在摇椅上看书,等秦嵬洗完出来。

烛火之下,书卷上的字却都有些难以看进去。

沈云屏将书卷盖在脸上,恍恍惚惚,竟想起沈翘雀来。

他想起自己刚治好脸上毒疮,发现内息几乎全无,再没有练内功的可能那会儿,是如何地不甘心。

年少的沈云屏还是想过练刀的。

他从没放弃练武,一度在练武场上摔摔打打。

楼里教他的百灵鸟们无一不被他缠着,要求教授自己用刀的技巧,只是最后都卡在内力这一节上。

越是学不来,沈云屏就越是愤怒,他终日拿着刀对着木桩劈砍,从早到晚,直到力竭倒在地上。

沈翘雀也不阻拦,只任由他发疯,命人将躺椅拖来放在练武场旁,自己躺在上面盖着毯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他取乐。

只等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小声地哭,沈翘雀才开口,说,你难道还指望能同你爹娘一样,做个用刀的大侠不成?

沈云屏一骨碌爬起来,凶狠地瞪着她。

沈翘雀将他上下一打量,哈哈笑道,哎呦,竟还真的是!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

年少的沈云屏自尊心高得离谱,两眼气得通红,怒道,难道不行?

沈翘雀笑着问道,你还要不要给你爹娘报仇?

沈云屏咬牙说,要!

沈翘雀脸上的笑容骤然落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个大侠?

沈云屏不知她发什么神经,没有说话。

沈翘雀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讥讽说,你这没内力的小废物,若非来我八方楼,此生都难在江湖立足,何谈给你爹娘报仇?废人谢翎已是不行了,但八方楼主沈云屏,或许还有些报仇的指望,你难道不是已决定要踹掉我这将死之人,继任这位置?

沈云屏听她说自己废物,已气得要命,自喉中挤出一句,我的确是要你屁股底下的位置的,我必定坐得稳!

沈翘雀喝一口茶,轻描淡写说,那你觉得哪任八方楼主能被叫一声“大侠”?

沈云屏坐在地上,手脚发凉。

他并非不知这道理,更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

只是他还想做那个无忧无虑、黑白分明的谢翎。

沈翘雀吹了吹茶叶,又道,江湖上黑白善恶,才是笑话,你那大侠梦,也不过是孩子话,我允许你撂下功课做个对木桩劈砍的疯子,就是要你早一日认清现实,谢翎呀,他已跟他的大侠梦一道死啦。

沈云屏仰起头,看着星空。

泪水在他眼里打转,掉下眼眶的时候,也终于放开了手里的刀。

他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转头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对沈翘雀说,但是你那天闯进道观将我拖出,在我眼里,你那天本就是大侠了。

他说完这句就回屋去,捡起功课,做他的沈云屏。

只是发疯几天又受了凉,第二天便病起来,灌了一肚子苦汤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脸上的红疹也不依不饶地折磨他,令他睡也睡不安稳。

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窸窸窣窣一阵后,药膏被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抹到脸上。

沈云屏睁开眼,见沈翘雀坐在床边。

在沈云屏的记忆里,老楼主少有如此神情复杂的模样。

她摸摸沈云屏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最后背对着他轻咳一阵,说,大病一场,不知会耽误多少事情,你记住了,再如何也要健康强壮,否则便会与我一般下场。

沈云屏只看到她背影消瘦的肩膀,半晌,答道,我记住了。

沈翘雀却还没走,坐了一会儿,又道,我遭暗算中毒那会儿,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帮为我手中消息而来的人手里,你娘骑马而来,你爹随后赶到,明知我身份,却仍救下我。

沈云屏听到爹娘的事情,忍住眼泪,瓮声瓮气说,我知道。

沈翘雀侧过头笑了笑,说,你爹娘在我眼里,也是从天而降的侠客。

沈翘雀说,你是两个大侠的儿子,虽不是我儿子,但我却理应将你养大。我这一生,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我养不出个大侠,只能叫你像现在这样。

沈云屏眨了眨眼,将眼泪堵在眼眶里,说,现在这样,已足够了。

沈翘雀用锦帕将他汗津津的手擦了擦,说,心里有刀,就把暗器鞭子当做刀吧,就像心里有侠,就总会做两件侠该做的事情一样。

沈云屏说,可心里的刀和侠,都不可告人。

沈翘雀笑起来。

她正经笑起来的时候,温和秀雅,全没有平日里满腹算计的八方楼主的样子。

沈翘雀小声道,我也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呢……江湖偌大,无奇不有,总有人不需要你说,也会知道你心里的模样。

她说那句时,烛光将她的脸映得温暖异常。

沈云屏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那好似是他生病时的一场梦境。

毕竟直到沈翘雀死前,她都没有再那样温和地与自己说过话。

盖在脸上的书卷被掀开,沈云屏睁开眼,看到秦嵬的脸。

“累了?”秦嵬摸摸他的脸颊,“我本想将你抱去床上睡,但听你呼吸,不似睡着了。”

沈云屏脸上多出秦嵬的体温,心情也好起来,坐起身道:“只是忽然想起楼里一些事情。”

事关八方楼,秦嵬从不多问,只抓着沈云屏的手,见他两手上没多出擦手过度而弄出的伤口,才点了点头。

他捞过椅子,在沈云屏对面坐下:“来时看到院里杏树,长得倒是不错,先前半死不活的,我还怕它枯死,你又要大发脾气。”

“真是会埋怨人,”沈云屏叹道,“分明是你担忧它长不活,隔三差五地问我,一天能问八次,烦死人了,我才发火!”

秦嵬的耳聋又发作起来,兀自道:“谢叔方姨住过的小院儿,如今已另住进一家三口,倒是不好再买下来。饭桶上月与我在铜雀城见了一面,说要在南边新建的宅子里也种杏树。”

沈云屏笑道:“也行。楼里在海州建的山庄要落成了,届时也可以多栽一些在那边儿,每年过去,都能看到。”

“不知是不是镶金嵌玉、墙壁均安放夜明珠的山庄?”秦嵬问道。

沈云屏悠悠道:“你倒不如多想一想,庄内究竟有没有纯金打造的锁链脚镣。”

秦嵬叹道:“我刚花了一笔钱出去,你现在诱惑我,我会真想把脖子和手脚伸进去!”

这掉钱眼里的穷鬼,十年如一日地斤斤计较,沈云屏已不知该恼火还是好笑。

却见秦嵬自携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小臂长的木匣,放在桌上,笑道:“打开看看?”

“送我的?”沈云屏惊奇,他本以为秦嵬是又买了精巧漂亮的香膏盒一类,没想到这次竟不是。

他将木匣拿到膝头放好,这小匣子颇有些重量,拧开锁扣掀开盖子,沈云屏的手顿在半空。

木匣内,是四把整齐排放的飞刀。

刀身流畅,刀柄刻有兽纹。

那兽纹十分眼熟,沈云屏不由屏住呼吸。

秦嵬将怀中金玉刀掏出,与那四把飞刀对比:“我特地叫那老铁匠仿照这上头的兽纹打造,有些粗糙,但还是像的。”

沈云屏已忘记回答,烛光下一寸寸地看着那四把飞刀。

“你那一笔银子,原来是用在这上头。”半晌,沈云屏总算说出一句话。

秦嵬将自己的无常刀摆在桌上,笑了笑:“其实也不多值钱,我知道你能找到更厉害的铁匠铸造,或托公孙世家来做,公孙明如今虽已是独当一面的家主,但只要你我开口,他必定亲自来打造。”

沈云屏终于把目光从飞刀上挪开,瞪着他:“旁人与你,岂会一样?”

秦嵬心头发热,顿了顿,又道:“它的确有不一样的地方。”

沈云屏一愣。

秦嵬道:“我年前回了趟以前学刀时的山,离开时路过附近镇子,意外遇到当年老怪给我们三个打刀时找的铁匠,那老头竟还活得不错,在镇上开了铺面带学徒,我请他亲自动手,做了这飞刀。”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秦嵬又道:“我知道你惯用的飞镖暗器,都与这类飞刀不同,但你一贯学什么会什么,总能用的。”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哑声道:“我用得了!”

秦嵬笑起来,看着那四把飞刀,轻声道:“我们三个当年练会同一招,刀也由同一人打造,虽不值钱,却总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可惜那时你不在,该四个人练的招式只有三个人练,该四个人的刀也只有三把。”

他说着,伸出手来。

自匣中拿起一把飞刀,放在沈云屏的手上,微笑道:“今日,总算补上了。”

沈云屏握着那把飞刀,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放下的刀。

它们并不一样。

但已足够。

那天沈翘雀对他小声说的那句话又响起在脑海——“江湖偌大,无奇不有,总有人不需要你说,也会知道你心里的模样。”

沈云屏一手拿着飞刀,另一手却拉过秦嵬,扣着他的脑袋与自己接吻。

这吻漫长又缠绵,分开时还各自喘气。

秦嵬嘴角被咬破个口子,仍能笑道:“你我往后的时间还很多,许多遗憾,总能慢慢找补回来,是不是?”

“是,”沈云屏用拇指蹭了蹭他唇角伤口,“我忽然想起一桩要做的事情。”

“哦?”

沈云屏笑道:“你当年磕过头的那个红娘庙在哪里?我虽不信这些,也不烧香跪拜,却总得去看一眼。”

半年后,一村外原本已略显破败的红娘庙得了笔喜金,用以对小庙的修缮维护。

送喜金的二人乘马车而来,撩开帘子远远看了一会儿便离开,身份相貌一概不明。

只是不知为何,庙内香火自此竟又不错起来。

过后不久,传出当时来此地的是江湖上两个威名赫赫的人物,再细查,却又查不出个所以然。

便又与许多事一样,成了江湖上一段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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