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爱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道,“他们一定也如此紧张。”
沈云屏眼中神色一软,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道:“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高兴。还有我爹,他也会高兴的。”
秦嵬将眼中潮湿按下,喉头滚动,终于极小声地发出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道:“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子穿着花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道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眼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干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道:“方姨谢叔若知道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子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乱跳高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道:“爹娘生前,总觉得我爱欺负熊瞎子,若真知道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道,“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马,你最喜欢趁我当马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道,必要为我做主。”
沈云屏恼怒道:“难道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道:“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出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巴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吹过。
头顶枯树上落下一干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头看着头顶树杈。
唯有江判屁颠颠地跑来,捡起那干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道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子眼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感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道:“不过巧合,你俩难道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塞进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出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软,捧着匣子奔回马车。
掀开帘子,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擦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道:“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眼细细打量半晌,才道:“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感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身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露出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露出他骨子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出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道理。
秦嵬将刀入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子打开,拿出里头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头顶着头,借着马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道: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毛病,我与堑哥四处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色。因郎中不愿泄露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身在何处。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子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道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子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道去公孙世家。”
“去年你来信,说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头猪出来,总有想揍他的想法。我与堑哥笑得不行,却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时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泼,我就心满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过错,笨一些也无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们当爹娘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觉得只要狠狠朝他们脑门弹一脑瓜崩即可。剩下的,他们开心就已足够。”
“不多写了,几个小王八蛋又打起来,堑哥头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来找你饮酒,再聊上几宿。”
落款快乐地写了三个字:锦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