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