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泪掉在上头。
他震惊于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泻千里,饭桶磨盘两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时才有这能耐,不由要叫。
却听那人带着哭腔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熊瞎子稀里糊涂说,我说什么?
说少爷绝不会跟乞儿做朋友,那人说,你放屁,我要杀了你!我要玩骑大马,要你仨轮流给我当马骑一个月!
说着竟真扑上来掐他脖子,但力气却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谁,不由笑起来说,谢翎!
然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床温暖的被褥中,铺盖厚实得很,将他们四个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个乞儿体弱不够暖和,还将汤婆子放在脚下。
谢小少爷又发起天大脾气,在被窝里拳打脚踢,将三乞儿踢得在床上连滚带爬、惊疑不定。
但三乞儿都已吃饱喝足,所以爬和滚的时候十分娴熟,不让他抓到。
最后熊瞎子听到谢翎的哭声,只好先停下来,被谢翎一把抓住。
谢翎好像十分伤心,眼泪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脸上,不断地说,我恨你,你十几年不来找我,说话还如此让我难过,我从没忘记过你们,一直在找你们。
熊瞎子的心软下来,说,我知道。
谢翎说,我说要治好饭桶的脚,但他还是个瘸子。
熊瞎子说,他是个灵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双鞋子。
谢翎说,我还说让犟磨盘再不挨饿,但她怎么还没长胖?
熊瞎子说,因为她还要练轻功,而且她已比小时候胖多了。
谢翎最后说,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么还是个半瞎?你的眼睛还疼吗?
熊瞎子说,它已经能看见你长什么样,就已足够了。
谢翎好似听不进去,啪嗒啪嗒地流着泪,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少爷和乞儿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说,我说错了。
谢翎说,我们是朋友吗?
熊瞎子说,我们是手足,是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边饭桶和犟磨盘凑过来,帮谢翎擦眼泪,但嘴上却问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里玩时磕到了脑袋。
谢翎于是又怒气冲冲,认定他俩将自己当做傻子,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却从床上爬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是梦里,于是走出谢翎年少时的房间。
他摘下眼上的绷带,在梦中睁开眼。
这小院其实在他能看见东西后,回来看过一眼,只可惜当时院子已破败,年少时的样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梦里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样,落了雪,却很安静。
院子里谢叔劈的柴靠墙放好,方姨专门腾出的一小块练功的地方已积雪,院墙上,谢翎用石子写的字稚嫩可爱。
秦嵬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谢堑和方锦正煮酒聊天,见他出来,也微笑地看着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脸,只觉得是模模糊糊一片,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
方锦说,你来了。
秦嵬回答,我来了。
方锦指着另一小凳子说,坐下来,我好久没有见你。
秦嵬于是就坐下来。
方锦问,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谢堑问,吃饭吃得还好么?要多吃肉,没肉不行,没力气。
方锦问,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冻得像鹌鹑。
秦嵬笑着说,我过得很不错,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谢翎总说我自己挑的衣服很丑。
他自小就喜欢看漂亮好看的,方锦也笑了,和我一个样。
谢堑很得意,说,可不是么?否则我如何得逞?
方锦给了他一拳,谢堑只好求饶。
秦嵬只笑着看着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看清模样的两张脸,说,你们究竟长什么样呢?
方锦和谢堑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酒已热,二人分别倒了,却不给秦嵬一口。
方锦喝了酒,说,人一辈子总会有遗憾,是不是?
秦嵬说,是的。
方锦说,那你就当我们是天底下所有爹娘都会有的样子吧。
谢堑说,不说这个,多伤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看看?
秦嵬这才发现无常刀竟然出现在手里,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本就很想让谢堑看看自己的刀。
他将刀递给谢堑,谢堑拿了,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说,本就是的。
谢堑问,哪里得来的?
秦嵬说,老怪给我们仨统一在一县城铁铺里订的,铁匠名字不记得是王二麻子还是孙狗剩了。
谢堑与方锦一道哈哈笑起来。
随后,谢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里来的?
秦嵬说,我听谢翎说,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说不明白,后来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是谢家特地找人铸造,出自一不问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锦一摆手说,他那刀是在枫山脚下的铁铺打的!
谢堑道,不错,铁匠师傅名字叫赵地瓜!
秦嵬惊叹道,谢叔竟还记得铁匠的名字!
嗯,谢堑疯狂点头,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夫人当时在后院,并不知前面有人,在院里大骂赵地瓜,说他总是不洗脚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再别想进屋过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清楚?
仨人于是在小院里缺德地大笑起来。
谢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摸我的刀时,我说了什么?
秦嵬笑道,你说你指点我武功,是为了让我活着,而非为了轻易左右他人生死。
谢堑说,你已出师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在梦里流下来。
这一生他的确有过两个师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后的师父,而谢堑,是他启蒙的师父。
尽管这只是大梦一场,但能听到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堑说,他两个也出师了,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秦嵬说,我一定转告。
谢堑笑了。
方锦说,谢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学这个,但儿大不由娘。
秦嵬说,他不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么都会。
方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脸还会痒,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并不多舒服,你们小时候捉的鱼,鱼眼睛我一向是留给你的,以后你也要这么吃。让饭桶别啃猪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不准与他体格也有关系,换季时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药熏烤会不会好些。磨盘,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总是很机灵很有主意,她得多吃东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聪明,闲暇时看看医书一类也不错,注意身体。
谢堑说,天冷加衣,别冻出个好歹。
秦嵬说不出话。
一个人的眼泪一直流的时候,总是很难说话的。
忽听房门又被推开,谢翎自门里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方锦谢堑看着他很久,笑道,随便聊聊。
谢翎说,那叫瞎子回来睡觉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说,谢叔,方姨,我走了,他们在等我。
谢堑和方锦微笑着看着他,说,你去吧,好好的。
门里的谢翎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带进门去。
跨进那个门,他又成了熊瞎子,与三个朋友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谢翎将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头上,将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用指甲抠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
沈云屏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的确是的。”秦嵬说。
话音未落,就听另有三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那你梦里有没有梦到我们,我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睡醒,必要将你一顿毒打?”
秦嵬这才发现旁边桌旁竟然还坐着仨人。
裘得索的胖脸熬得颓废几分,江判手里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两手扎着银针——若非是这银针,他只怕已冲上来,将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两脚!
“我如何教你的,竟让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这样!”刀怪叫起来。
裘得索也叫:“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睡了三天,我四个以为你要死了!”
江判声也高不少:“我在这坐了三天,隔一个时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盘与饭桶越说越来气,全不给秦嵬说话的机会。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盖在自己眼上,半晌,没忍住笑起来。
“少爷,你真是坏透了,”秦嵬被骂得目瞪口呆,小声叫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屋里还有旁人?”
他刚苏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听力也因此没跟得上,这下倒是给他骂醒了。
沈云屏也小声答道:“因为你宁可在梦里和我说三天的话,也不愿意早点醒过来见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软,口中却道:“真是和梦里一样不讲道理,你难道不该问一问,我做得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必问,”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已知道,无论如何,你做梦也离不开我。”
一个人要是梦里也有另一个人,这岂不是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又道:“而且我这几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个梦。”
想到这三日沈云屏必定很少离开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软了许多:“你做了什么梦?”
“我已有些记不清了,”沈云屏说,“只记得好像梦到爹娘,同我说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顿一下,又说:“好似还看到你,与他俩一道喝酒,不过是他俩喝,你看着,像个笨蛋。”
秦嵬“哦”一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