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一次在万枫庄园时的暗道不同,这暗道格外地长,石阶虽不陡峭,但刀鞘敲击在上面时发出的冰冷声响,令这暗道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阶一阶地向下走。
藏兵阁已被甩至身后,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十分诡异窒息,但的确如沈云屏所料,一路走下来,并未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这种下沉至地府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三人,只能听得呼吸的声音。
呼吸,昏暗中的呼吸,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喘气儿的动静。
人在这种感觉里会陡然多出许多不妙的想法。
这暗道究竟去往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将人永远地困死其中?
若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却无一人停顿。
秦嵬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现在视野中。
沈云屏的手骤然搭在他肩头,捏得略有些紧。
秦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无法去摸一摸这只手,便侧过头去,用脸颊蹭了蹭沈云屏的手背。
这亲昵的触碰好似一记良方,二人心头均稳定不少。
而视线里那小小的光斑也随着越走越近而越来越大——
那是一扇门,是出口!
秦嵬猛然将手中火把飞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链划过,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门,平稳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烧。
秦嵬心头略定,转过头来对沈云屏与刀怪使了个眼色,随即两脚点地,如山豹子一般窜起,率先自出口脱出。
待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动静不对,沈云屏当即紧随而来:“秦嵬,如何——”
他的话猛然顿住。
身后,刀怪已踩着轻功翻身进来,一抬头,登时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让这些东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头看去,只见三人已置身阔大空旷的地下石洞中。
与三层楼高的藏兵阁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经多少修饰的山石,地面青砖并未铺满,而是仅有几条交错小道,其余则是泥地和石块。
这简陋的地方,却插满了不简陋的东西。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四面石壁上点燃的火把与烛灯的映照下,散发着阴寒的光。
不似藏兵阁中那些被整齐摆放的兵刃,此地刀剑皆被随意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铁链拴成一捆的,横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剑兵刃铸成的森林。
这些刀剑其实远不如头顶三层楼中的藏品那般精致,反倒大多简洁朴实,造型平平,更有许多已爬满锈斑,可见已在此地长眠多年。
这里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或是斩过曾呼啸江湖的人的脑袋。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涤的兵刃散发出的气味。
是血的腥味。
刀剑林。
这才是真正的刀剑林!
“他并未将刀剑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阁,而是将这些东西压在藏兵阁之下,成了仅供他赏玩的私藏!”沈云屏惊叹道,“我说方才粗略看过三层藏品,却不见被屠青压垮的门派中的刀剑,想必都藏在这里!”
刀怪不由拔出手边一把长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难道也要出现在这里?那还不如让我亲手将它断掉!”
秦嵬攥紧手中无常刀,叹道:“旁人总说,刀剑有灵,与主人心血魂魄相连。但你我皆知,刀剑无灵,这都不过是假话,可我想,或许段老爷子心里,是有三分信这一句的。”
沈云屏与刀怪只余心中震荡和说不出的悲哀。
“否则,”秦嵬苦笑道,“他将这些东西挪至地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乐?”
藏兵阁与地下的刀剑林仿若湖上建筑与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却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的建筑只有三层,而湖中倒影,则是湖水有多深,阴影便有多幽长。
沈云屏将心中感叹与恼怒暂时按下,急速扫过四周,仍不见段贺年身影,心中狐疑:“难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听刀怪骂道:“那龟孙必定已来过这地方!”
言罢,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飘起,眨眼便落在数丈外:“这难道还不够说明?”
秦嵬眯起眼看去,只见老怪所站的地方正是整个石洞中难得的几个木质格架。
格架已有些朽烂,上头却摆放着各类锦盒,里头大多是些贵重暗器,或是奇巧玩具。
只是大半盒子均被掀开,显然是有人刚刚翻动,附近原本插在地上的刀剑也有拔出和翻找的痕迹。
不必说,那位找的正是第三条恨罪鞭。
只是究竟找到没有,却是另一回事。
秦嵬与沈云屏疾步上前,见架子附近也摆有不少鞭子,均是做工精良,各类材质皆有,只是都非恨罪鞭。
“难道已让那吃屎的东西拿走了不成?”刀怪怒道。
秦嵬摸一摸下巴,皱起眉来:“我看未必,以洪指头性情,未必会如此直接地将东西摆在架上,否则段贺年三五不时来到此地,岂不是极容易被发现?”
“不错,”沈云屏思索道,“且洪指头自己也会过来,他一定会保证这东西在自己不需要乱翻就能看到的地方,而这地方,以那位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去看的。”
刀怪骂道:“你俩说这一通,那除了茅坑之外,我可想不到其他地方。”
秦嵬低声道:“恨罪鞭是铁打造,长而坚韧,要藏匿它,在这刀剑林之中究竟什么地方最合适?”
“那位眼高于顶,此生或许还未曾向谁低过头,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在何处?”沈云屏负手踱步,一顿,“或许就只剩‘眼皮子底下’了。”
这话令秦嵬一顿,猛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二人立时奔回入口,沿着石板铺出的小道疾步行走,同时低下头,视线在林立的刀枪剑戟中扫过。
尽管石洞内还算明亮,但秦嵬的视线仍不甚清楚,只得用刀鞘一一敲过。
将兵刃捆在一处的锁链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侧耳去听,直至刀鞘碰在一条链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却没有哗哗作响。
秦嵬猛然顿住,随后弯下身仔细看去。
捆着七八把兵刃的“铁链”并无衔接环扣,只是一条完整的长链,在火把光芒映照下,“链”上倒刺蒙上一层幽幽的光。
它不哗哗作响,因为它本就并非铁链。
恨罪鞭。
第三条恨罪鞭,竟被当做捆绑东西用的铁链,静静地藏在段贺年的眼皮子底下十数年!
秦嵬猛然直起身:“云屏——”
却见沈云屏立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某个方向。
那双总有许多狡黠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不见半分从容,浑身紧绷,两腮因咬牙而鼓起。
秦嵬见他这样,也是一愣,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见五步开外的道旁,于剑林之中,好似插着一把刀。
他看得并不清楚,而那刀的模样也并不起眼,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刀一样。
但不知为何,看到这刀的瞬间,秦嵬忽觉心头巨颤。
沈云屏慢慢地走过去,立在那刀旁良久,猛然出手,握住刀柄,将其自泥地中抽出。
用力之大,令刀身发出轻轻嗡鸣。
就好像这把刀在为沈云屏的力气喝彩。
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身体稍好些时与方锦掰手腕,谢堑都会发出的喝彩一样。
刀怪本已上前,看到这把刀,脸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那把刀。
像盯着老仇人一般恨,又像盯着十几年不见的朋友一般感叹。
“你只摸过一次,是不是?”沈云屏看着手中的刀,轻声对秦嵬道,“你那时候还看不见,所以你其实从未亲眼见过它,是不是?”
秦嵬的呼吸已停了下来。
就像年少时的熊瞎子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刀时一样。
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血液却在冲撞,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模糊。
沈云屏提着那把刀走过来,他面容在秦嵬的视线里清晰起来,火光映照着这张脸,映照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即便眼眶发红,也没有一丝的泪水。
因为这并非流泪的时候。
那把刀被他提着,拿到了秦嵬的面前。
秦嵬看着那把刀,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如今鞘已不知去向,但十几年前,你的确摸过它。”
谢堑的刀。
那把秦嵬以为早已跟谢堑一道埋在乱葬岗的刀,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原来它是这个模样。
当年手把手教他如何握住刀柄的人如今早已化作黄土一捧,而这把刀却还留在人间。
好似就要填补上熊瞎子年少时的遗憾。
谢堑方锦是什么相貌,他至死都已不会知晓。
但起码,他已知道二人的刀和鞭是什么样子了。
秦嵬的手慢慢抬起,顺着刀脊滑下。
刀刃上可见崩口,且已满是灰尘,但秦嵬并不在乎。
他的手最终与沈云屏一道,握住了刀柄。
“好刀。”秦嵬说。
“它本就是好刀。”沈云屏回答。
那年少时提不动的长刀,如今竟觉得如此轻松。
年少时觉得遥不可及的江湖客,恍然发觉竟已是今日你我。
来去匆匆十几年,谢堑的刀又留给了他喜欢的孩子们。
忽然,石洞中传来一声叹息。
一道灵鹤般的身影自入口不远处的斜上方阴影中落下,锦袍不沾半分泥污。
段贺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脸。
他看着秦嵬和沈云屏手里的刀,好似听不到刀怪的谩骂,只似感叹又似怅惘一般道:“此刀已在这里十余年,今日,也算物归原主。”
他说到这里,又叹一声:“无论你二人谁是谢堑的儿子,如今都已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