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聚云山庄百余年基业,如今依旧灯火鼎盛。
雪仍在下,通往聚云山庄的道显然经过精心修护,以碎石铺道,皆已覆上一层白雪。
道上一切痕迹都已被掩盖,更别提刀怪等人折返聚云山庄的马蹄足迹。
楼中百灵鸟听得沈云屏这句,急道:“已调动附近所有眼线探子搜寻,但只见这一记号,刀怪他老人家一定是进了聚云山庄,咱们要不也安排轻功不错的兄弟进去一探究竟?”
沈云屏还未答话,就听秦嵬嚼着油饼懒懒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潜进聚云山庄的人是谁?”
百灵鸟自然知道:“听闻是十年前轻功好手刘轻云,为探聚云山庄剑法秘籍而来,此事当时江湖人人皆知。”
秦嵬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轻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百灵鸟苦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北边一小镇,靠教书为生。因为他进聚云山庄不过半刻钟,就被巡逻弟子察觉,在段贺年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便败了,自此再不提什么武林什么轻功了。”
他已不需要秦嵬再说下去。
当年刘轻云轻功已算江湖翘楚,仍被聚云山庄发现,如今调来的眼线探子更是难以接近庄内。
否则跟着折返此地的便不会是刀怪了。
另一百灵鸟不甘心坐以待毙:“聚云山庄大得很,除了主院,也并非处处把守严密,刘轻云当年错在自正门潜入,若换做是我——”
沈云屏起身踱步至草棚外,立在雪中远眺聚云山庄:“换做是你,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探查出个结果。自主院向后,还有燕回泉、潜心小庄、问剑台与藏兵阁,虽不似主院那般严防死守,但你难道能一一翻找过来?”
百灵鸟们登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秦嵬嚼着油饼,又将那沾着酒气的布条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用手将布条折叠几次。
一百灵鸟刚要张口询问,便被沈云屏抬手制止。
沈云屏静静瞧着,只等秦嵬做完,重新放下布条,这才道:“闻出什么?”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在少爷眼里可以当狗来用?只需闻一闻,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这并非开玩笑的好时候,但秦大侠总有在这种时候还蹦出几句胡话的本事。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在我眼里,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来狗熊到了八方楼,也要有所贡献。”秦嵬叹一口气,“只是狗熊的鼻子再灵,也不知聚云山庄内此刻究竟有何蹊跷。”
众百灵鸟难免丧气。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闻出两件事情。”
“哦?”沈云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这布条上并无血腥气。”
沈云屏眉宇间略有放松:“所以无论现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这东西时,人并没有受伤。我想他应当也没有被发现,所以十分从容。”
“这是少爷闻出来的?”秦嵬一愣。
沈云屏微笑道:“这是少爷的眼睛看出来的!布条上折痕与先前一致,可见他系绳结时时间充裕,不疾不徐。”
“不错,”秦嵬也笑起来,和一个与自己同步调的人说话,总是令人十分舒畅,“第二,我断定他系上此物的时间,距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沈云屏一愣,一旁百灵鸟已叫道:“这也闻得出来?”
秦嵬将布条按在桌上:“冬日里湿过水的布的确容易冻住,这条是用酒浸泡过的,按我经验,超过半个时辰,此布应当已经冻得瓷实,会有一层雪泥。但你看现在这布条,上头只有一层薄薄冰壳,布料本身还算柔软,酒气儿未散,尚且浓郁,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众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将这布条揉来搓去是为了什么。
沈云屏却看着他,道:“你的‘经验’?你难道有许多这样在雪夜里观察一块布上冻的经验?”
秦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问,却知道他为什么会问,眉梢眼角略有软化,笑道:“做揭榜人这行当,总会有许多不得不看一件东西上冻的经验。因为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和在路上的时间,总是比杀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有一种难掩的压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兽袭击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这头野兽已在暗处沉默却满眼杀意地盯着你许久。
众百灵鸟不由汗毛倒竖,脚尖儿朝着自家楼主身边挪了挪。
沈云屏并不多话,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轻声道:“我早说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这“早说”,已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秦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旁人不知如何插话,只好闭嘴。
好在沈云屏这一句说完,已重新道:“如此说,其实刀怪比你我没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将那布条捏了捏,直起身问道:“你们是何时到的?”
一百灵鸟道:“最早来的弟兄于一刻钟前赶到,虽没有靠近聚云山庄,却在四处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并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来。”
沈云屏又道:“这期间可曾见山庄内有何异动?”
百灵鸟想一想,又叫来几个人手,交流一番,回头道:“远远盯着,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并无什么不妥。”
沈云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为何敢进聚云山庄,难道只因轻功过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说?”
“他轻功厉害不假,但他并非是个冲动的傻子,”沈云屏道,“轻易进入聚云山庄,难免重蹈刘轻云那样的覆辙,刘轻云当年独身一个也就罢了,他却当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牵连许多,更会耽误大事。”
秦嵬皱起眉来,慢慢道:“这老怪脾气虽坏,做事却有许多思量,他能冒着重重风险进入聚云山庄——”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顿。
沈云屏已转过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觉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无声息地潜进去,而且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先探探虚实不可!”
“不错,”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这个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则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过来。”
一旁百灵鸟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却同时道:“不知道!”
几个百灵鸟险些被噎死。
却见秦沈二人并不因这个答案而惊慌,二人看着对方,从头捋起来。
沈云屏道:“如今已能确定,那位已认定洪指头将恨罪鞭藏在山庄内,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确定不在,此刻应当已自聚云山庄出来,即便赶不到万枫庄园,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则今夜过后,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行踪?他现在一定还在山庄内,且他必定还未确定恨罪鞭在不在庄内,对不对?”
沈云屏紧接着道:“对。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庄内翻找。山庄虽大,却并非处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紧的,是能让洪指头比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着下巴:“是。洪指头在这十几年间,都是‘章宽’,那也就是说,此地一定是章宽能从容靠近,且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来的地方,对不对?”
“对。但章宽毕竟也还是洪指头,那位对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这个地方,是连那位都觉得他去也无妨的地方。换句话说,章宽前来此地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进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并非年年都在山庄内,他多半还在捉月城,所以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对外来看,章宽出入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时顿住。
一旁百灵鸟听得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来回,已是脑袋嗡嗡作响,大着胆子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缓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刚出奉春台时,我曾听封因说起过一件事。”
其余百灵鸟不知封因是谁,但沈云屏却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台屠家万枫庄园的两个少年杂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说,屠青搞垮过不少不大的世家门派,富户商人便不说了,江湖门派中却有不少拥有独门秘籍的门户,家中更有祖传的刀剑兵刃流传,均被他带回,但外头却不见这些武器贩卖,门派垮掉后,这些颇有年头的好兵器便不见踪影。”
这话正是在出奉春台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时所说,只是当时秦嵬刚自昏迷中苏醒,并未在意。
“这的确稀奇,”沈云屏已露出了些许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传的长剑,即便名气并不震动武林,却少说也能值得一两千金,更别说是略有名气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传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价收购这些垮掉门派的产业,还或胁迫或利诱地取走派中武学秘籍与祖传兵刃。但封因说,屠家虽也有收藏,却并不算多,那这些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给更喜欢这些的人。”
四周百灵鸟也并非蠢货,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难道是?”
沈云屏不等几人说完,立即道:“这布条在何处发现?”
一年轻百灵鸟当即道:“在离住院有些远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拴在这附近!”
沈云屏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还是感叹,说出一句:“我自认做事已足够刻薄,但论诛心这一点,还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将桌上能吃的全都咽下,闻言道:“看来少爷已知道东西或许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已吃饱了,正是听一听的好时候。”
沈云屏立在雪中,侧头看他:“你从未去过聚云山庄?”
“段若锋邀过几次,我懒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实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过是在聚贤堂与捉月城往来。”
他虽出身最卑微不过的乞儿,却生性桀骜,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与任何一派亲近,小刀鬼却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则早年名声也不至于好坏掺半。
沈云屏颇知道这茬,并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没有看到过聚云山庄的藏兵阁了。”
秦嵬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应当少有人知,我也是从楼里多年前来往书信中偶然得知,”沈云屏道,“聚云山庄建成时,前几任庄主颇爱收藏这些刀剑兵刃,因此专门腾出一片地方,来存放这些武器。其中刀剑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几任庄主如何想的,觉得放在架上的刀剑已没有洒脱姿态,于是均插在地上,以显出其尖利,如此数年,此地刀剑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来观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诨名——刀剑林!”
林!
这岂不正是如今众人四散开的缘由?
“这地方如今在何处?”百灵鸟听得入迷,脱口问道。
沈云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语气仍旧温和:“十几年前,段贺年继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将庄中整顿,更将前任庄主荒废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来,刀剑归于格架,弓弩置于台案,正式将此地命名,藏兵阁。”
秦嵬听到这里,竟“哈”地笑了起来。
将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间,这难道不是与将一粒沙子藏于沙漠一般隐秘?
而每年洪指头与屠青将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会进入藏兵阁,这正合他定期查看的意图。
而即便是段贺年自己,应当也不会将能有“林海”这称呼的藏兵阁内兵器一一查看。
只可惜洪指头最后关头疯了,记忆已出现混乱,“藏兵阁”三字又各有各的复杂,或许也是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十数年前,所以对他来说,未经段贺年改名的“刀剑林”才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所以出现在池静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气浩然”之后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卧榻之侧的恨罪鞭,究竟哪样更讥讽,连秦嵬与沈云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阁内虽有许多利刃,但终究不是存有聚云山庄剑谱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后,把守自然不多,”百灵鸟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觉这一点,所以才潜入其中,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另一百灵鸟道:“这如何行?要我说,一道冲杀进去,总不能叫为楼中引路的人身陷险境!”
其余几只鸟当即附和,却听年长些的低声道:“杀进去倒是小事,但届时引得庄内注意,那位趁机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后续又如何说清?只会坏了楼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赶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险,等这半晌,岂还能活?”
众鸟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年长那个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藏兵阁探探虚实,未必要进去,只在外头观察一二——”
话音刚落,便见秦嵬仰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擦了擦嘴,提着刀站起身来。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有血热的战意与凶狠,好似山中走兽,嗅到了自己最想闻的气味。
他微笑道:“藏兵阁在什么地方?我倒要看看,那里难道有什么我的刀斩不断的刀剑?”
只这一句话,便杀气腾腾。
今夜聚云山庄藏兵阁,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脚印,难以阻挡。
而沈云屏也无意阻挡。
人既已站在这里,而刀怪又已不见踪迹,再啰嗦什么危险,岂不矫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与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处。
如在渡风城时一般紧密。
如年少时每一次穿过街道时一般难舍难分。
“好,”沈云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时,总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风却轻了下来。
所以大雪无声。
陡峭难行的雪林中,几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从一小山坡上站定。
这一路并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云屏沿路一直加重脚步声,好似年少时他总让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顺着声音,借着已有了些积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顺利抵达。
自山坡朝下看去,视线却猛然清晰。
因为坡下,阔气的三层楼阁外,数盏火把灯笼正静谧燃烧。
“下边正是藏兵阁,”领路的百灵鸟低声道,“此道是附近猎户偶然发现,平日虽也有巡逻把守,但因地势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松得多,那位若真来找恨罪鞭,想必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潜入。我等与楼主和秦大侠一道下去,若有变动,由我们引开视线,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云屏却并不着急,只按下欲要跃下的属下,眯眼观瞧片刻。
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