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月城果然与旁的地方不同,”锦衣少爷感叹道,“乞丐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偷我的糕点!”
这手的指头好似自带眼睛,顺着扇骨向上一点点游动,最终捏住了扇子另一头握着的人的一根手指。
盖着脸的斗笠微微挪开,露出一只有着刀锋般眼神的眼睛。
一道微哑的声音自斗笠下飘出:“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他的手仍旧干燥温暖。
证明他还活着,活得十分不错!
锦帕少爷尚未说话,这人已又道:“听闻少爷近来风寒,我一想到就睡不着觉,今日见到,却发现少爷脸色还算不错。”
那锦袍少爷柔声道:“我脸色不错,你难道很失望?”
“我有何失望?”
锦袍少爷的手猛然反握,将那人的黑手按在桌上,指头搭在脉上轻轻摸过。
脉象有力稳定,简直比山上的熊还结实,锦袍少爷的眉梢眼角这才终于缓和下来。
开口时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柔情:“难道你不是想看看,我这为‘心肝儿’肝肠寸断,以泪洗面的样子?”
秦嵬叹一口气,道:“我早说过。”
“哦?”
“我早说过,”秦嵬悠悠道,“少爷心肠似铁,所以必不会为我流泪,若我真出事,少爷八成会把我的尸体找到,挂在树上抽上九九八十一鞭,要我去地府也记着你有多生气。”
沈云屏攥着他的手腕,冷哼一声。
秦嵬道:“不过我也知道,少爷一定不会为我担忧。”
“哦,”沈云屏的脸上露出几分冷意,“想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嘴脸?”
秦嵬将斗笠揭开,凑过去神秘道:“不,因为我已发现,小卫整天拿着纸笔追着我记,连我上几次茅房都要写下来,你说这些消息都递给了谁?”
沈云屏不答。
秦嵬兀自道:“我想总不会是磨盘,她才不关心我今日打了几个喷嚏。也不会是饭桶,他要是听到我打喷嚏,简直比大赚一笔还高兴!”
沈云屏脸上的冷意褪去,不由想笑,但忍住了,只淡淡道:“你错了。”
“难道不是给你?”
沈云屏道:“我是说你方才说,我一定不会担忧这一点错了。”
秦嵬一愣。
“我见不到,”沈云屏温声道,“就会一直担心,这本就是不可能缓解的事情。”
这话好似一只手,将秦嵬的心拨弄得又热又软。
他眼神柔和下来,正要说话。
却听沈云屏又道:“但我也早说过。”
“什么?”秦大侠尚在柔情蜜意之中,未能反应过来。
“你若总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沈云屏幽幽道,“我就会按字扣钱,你那封信有多少字你还记得吗?”
秦嵬的脸在冷风里僵硬起来。
他的脸色,简直比装成输给面具人跌下陡坡时还要苍白!
沈云屏喝着热茶,不紧不慢道:“另外,我的确是一瞧见你的脸就心软,但如今我也不算单枪匹马,待饭桶磨盘捂住你的脸,咱们再来算总账,好不好?”
于是秦嵬就只剩下了苦笑。
“少爷,”秦嵬叹道,“你要让我难受,何必先让我高兴?直接上来给我两拳就好!”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人在高兴的时候被泼了冷水,才会更受打击。”
秦嵬躺在摇椅上,好像已经被打了两拳。
沈云屏忍无可忍,哈哈笑起来。
在二人分别抓住扇子的时候就已窜出去的范遇尘终于跑了回来,立在一旁,咳了好几声。
“有话就说!”沈云屏道。
“我自然是有话就说,只是怕你俩也有话就说,害得我无话可说。”范遇尘阴阳怪气道,随即神色一转,沉声道,“正盟的马车已进了捉月城,打的是公孙世家的旗号,因此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沈云屏“哦”了声:“沿途可还安全?”
“畅通无阻!”
沈云屏又道:“洪指头一路上可有说过什么?”
“据齐小甲中途递话出来,自出公孙别院,洪指头就被塞着嘴,没说过一句。”
沈云屏道:“所以他自然也没有说鞭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范遇尘道:“正是。”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秦嵬:“所以你究竟为何先来这里?”
“沈楼主难道不是也一进了捉月城,就七扭八拐地直来这里吗?”秦嵬自躺椅上直起身,拿过糕点塞进嘴里。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从枫山那个藏铁匣的位置想到,洪指头此人实在品性恶劣。”
“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极其羞辱人的地方。”秦嵬接口。
沈云屏道:“这地方还必定会与当年有些关联,且能在捉月城内保证安稳,无论善堂有没有人把守,都能保证这东西绝不会被人发现。”
秦嵬笑道:“所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聚贤堂里更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端着茶杯,撞了一下。
好似正为印证二人推测,挂着公孙世家标识的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圈,最终竟在聚贤堂门前停下。
车外,众人的脸色则好似冬日里的寒冰,冻得僵硬无比!
倒是后头裘家的马车停稳后,车上挪下一圆滚身体,腿脚不便却还溜溜达达地围着大门口转了三圈,然后惊诧不已地叫道:“我的娘,这不是聚贤堂吗?”
好像他第一天来聚贤堂,叫得像死猪被烫活了一般惊天动地。
这次别说是段贺年,连雷夫人也瞪他一眼:“裘家主的腿难道不疼了?”
裘得索想起自己还在腿疼,立刻哎呦哎呦地扶着仆从。
聚贤堂前守门弟子也面露惊愕,一瞧见马背上众人,竟均是相熟面孔,更不必说段贺年,急忙上前抱拳,奇怪道:“诸位回来了?不是说还有要紧事?”
“本就有要紧事。”池静波苦笑。
见池少门主与往日气质不同,那弟子也多出几分恭敬:“盟主,少家主,雷夫人,盟里尚未置办席面,若是需要,我这就去命人上近月酒家买些来——”
“不必。”段贺年翻身下马,他的脸色令人不敢直视,“将盟内弟子聚集起来,于四处把守,今日这聚贤堂,连一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你明不明白?”
那弟子不敢怠慢,虽不知原因,却也命人去办。
再抬头,却见最开始停下的马车车门打开,公孙明自车中跳出,揪出其中一人。
那人头发略显蓬乱,身着单薄古怪的衣衫,却有几分眼熟。
弟子辨认半晌,惊愕道:“这不是章——”
他猛然明白事情具体如何,再加上几日来别院递来的话,立时将事情捋顺,再不敢说话,只低头去叫人牵马拉车。
洪指头站稳了脚,抬起头来,看着聚贤堂阔气的大门,眼中神色几经翻涌,复杂异常。
“我按你指示赶车,在城内兜了一圈,如今却停在了正盟门前。”无影派掌门压着火,犹自不敢相信,“你若敢戏耍我——”
洪指头口中绷带被拽掉,他舔一舔干涩的嘴唇,才慢慢道:“我何必耍你?我早已迫不及待!”
无影派掌门一愣,再看旁人,已是面带怒容。
洪指头笑道:“这十几年里,我每次走进这门时都在惋惜。”
“惋惜什么?”公孙明冷冷地问道。
洪指头哈哈笑道:“惋惜这世上竟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最有意思的秘密——好在今日,我总算可以和各位一起乐一乐了!”
这正盟的大门,曾有无数江湖豪侠踏进,大概也从未有人想过,竟会与洪指头跨进同一个门中。
这难道不已经算是一件趣事?
段若锋面色惨白,手几次放在剑柄上,却又软软地放下。
好像剑已有千斤重。
段贺年剧烈咳嗽几声,咽下喉头各类话,只道:“这地方,我与老池再熟悉不过,二十年内连地砖都未翻新,自老池死后,更是一砖一瓦我都没有动过,你究竟能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的笑骤然落下,淡淡道:“谁说一定要埋起来?”
冷风吹过。
冬日里的艳阳,再如何也夹杂着冷意。
茶水已凉,而喝茶的人也已不见踪影。
“东西只是‘藏’,谁说一定要埋着?”沈云屏悠闲道,语气中却另有些许讥讽,“在武林公认不沾尘土的地方埋东西,岂不难如登天?”
秦嵬已戴好斗笠,与沈云屏一道立在过道的阴影处。
眼见聚贤堂外各路人马都已进去,卫四地等人才返回,低声道:“再靠近,咱们的人手就难保不被发现,因此恐怕无法瞧见里面情形。”
沈云屏早有预料,他只略一点头,忽然笑道:“听闻秦大侠早年至捉月城,因嫌住宿太贵,曾在城内四处落脚,和衣而眠露宿房顶也是有过的,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到底能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沈云屏忍俊不禁:“所以我想,秦大侠应当比我手下这些人还要清楚,什么地方能看到你我都想看的东西。”
“哦?”
“否则,”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间放好,柔声道,“你既不打算再去正盟,此刻又不便现身,为何还要等在这里?”
秦嵬一手拿刀,一手搂紧沈云屏,就好似在渡风城时一般。
二人都想起这茬,不由笑了起来。
秦嵬笑道:“我自然是在此地等沈楼主。”
沈云屏对这话颇为满意。
秦嵬又道:“好戏岂能独享?”
话音刚落,人就已踩着两侧墙壁飞身而起,范遇尘一直在道外装聋,此刻也对卫四地打一呼哨,百灵鸟们无声无息地钻入道旁阴影中。
而聚贤堂外,一家华丽富贵的客栈顶层把头客房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内多出两道人影。
自这里看去,虽不太能听清聚贤堂内动静,却能瞧见人影活动。
秦沈二人双脚刚站稳,还未说话,就见聚贤堂内,似乎炸锅一般。
洪指头立在院内正堂门前,不知说了什么话,令众人乱作一团。
半晌,段贺年与雷夫人才点了头,便有人上前,将洪指头脚上镣铐解开。
洪指头并不挪动,只又说了一句。
不多时,另有两个弟子拿着一梯子走了过来。
洪指头两手微微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在这角度不大能看得清,沈云屏眯起眼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嵬却已明白。
这毕竟是他曾去过许多次的地方。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也有些嘲讽,但最后停在了唏嘘上:“意思是,他已指出了所在的位置。”
沈云屏并未答话。
因为他也回忆起先前看过的图纸,从而想起那个方向是什么。
那边东西不少,但需要梯子的,或许只有一个。
就是正堂门前挂着的匾额。
上头只有四个大字。
正气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