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过这些年因他活着而痛苦的人的怒意更强!
秦嵬的刀已追了上来。
毒钉直奔秦嵬面门,却被他另一只手上抓着的死人衣袍一搅,尽数挡下。
衣袍未落,刀锋已破开布料刺出。
刀锋之后,是一双冷而锋利的眼睛。
秦嵬已不再多话。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只需要拔刀!
章宽心中只觉寒意森森,好似已被猛兽逼入绝境,一向沉着的声音竟劈裂开来:“收!”
方才充作人桥的杀手们竟忽然移动身形,阻拦秦嵬上前,更有甚者竟丢下手里的剑,用手去拽秦嵬的脚踝衣摆。
四面杀手也看准这个时机,持剑奔来,掩护章宽外逃。
秦嵬脚下略有一顿,刀慢三分,章宽的身体已腾空而起,眼见着要向墙外逃去,公孙明等人已被杀手缠住,苗真见此情形均是急得大叫。
却听一声怒斥,众人抬头看去,见另一把刀贯日一般斜刺追上,握着刀的圆胖身体急急而来,口中道:“洪指头!”
裘得索脸上一贯的圆滑市侩已荡然无存,只剩愤怒和冷峻。
许多人今日头一次见他的刀,没想到这只知道打算盘拉生意的胖子,竟有如此快的一把好刀!
而秦嵬亦已挣脱,两脚碾碎数人肩头,纵身而起,虽落后章宽半截,却如山豹子一般狂奔而来。
两把刀如两张嘴,如两只眼,携雨带风,呼啸而上!
章宽神色大变,这二人的刀法武功虽有高低,但刀上的气息和怒火却如出一辙,好似本就是一把刀一般,令人不知为何格外胆寒。
好在这两把刀的主人,轻功并不如刀法那样拔尖,与他仍差半寸。
沈云屏将毒郎中按在角落,自己却情不自禁地奔出数步,仰头看去,心中如雷声轰轰,又如寒风一般瑟瑟。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紧紧盯着半空三道人影。
雨幕已在头顶,章宽已要跃进天际——
“刷!”
雨帘之中,头顶之上,忽有一张大网落下,劈头盖脸地压向章宽!
秦嵬与裘得索一愣,继而与沈云屏同时叫道:“雷夫人!”
雷夫人的枪正插在佟铁银的小腹,却并不看他。
她一贯是懒得多看手下败将,人如果只看自己的光辉战绩,而忘记惨痛经历,就往往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雷夫人绝非那种人。
她设下的最后一道线直至此刻才终于发动,别院最高的房顶上,五六个公孙世家弟子抛出大网,但凡谁有轻功离开别院的势头,就会立刻压制。
“我仍记得当年几次围剿善堂,你是如何逃脱的。”雷夫人看着半空中章宽僵硬的身体,冷冷道,“洪指头,十几年光阴,你我都已老了,可老了的人也要有所长进,是不是?”
章宽自是听不见这话,他只觉脚下刀气逼人,几乎将他劈开,深知一旦落地,就要跪在刀下。
思及此,心中登时戾气横生,右手握剑,催动全部内力向网面横扫而去!
却见头顶之上,网的另一侧,飘来一道身影。
那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何时而来何时跃起,均无人察觉。
这人好像是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最无声无息的细雨,等你发现这地方竟有人时,一切就已经都晚了。
这是连八方楼主都觉得厉害的一只百灵鸟——
江判!
半空中的人影轻功好似能随风而动,竟又瞬间滞空,只等章宽已露出惊愕之色内力有片刻停顿,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洪指头?”
章宽少见在轻功上天赋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震惊与恐惧一同涌上,竟将剑转劈为刺,奔向那人面门。
秦嵬与裘得索内力运转至巅峰,一时无法开口分神,却听地上一人吼道:“磨盘!”
江判“哦”了声,已确认了情况,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些许怒与恨,于空中扭身,飞起一脚,兜头踹下!
章宽闪躲不及,只能侧身,虽避开了脑袋,却被踹中左肩。
那地方已被池静波深深刺中,这一击更是疼入骨髓,章宽内力登时运转艰涩,自空中坠下。
一同追下的三把刀如三道流星,锋芒毕露,如贯长虹!
三道寒光直击地面,如梦似幻,却凌厉逼人。
章宽只觉这刀光好似汇作一处,他想起的却并非如今江湖上的哪个用刀的门派,而是十几年前野猪林,谢堑临死前最后的那一刀。
同样的熠熠生辉,同样的避无可避。
他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刚要挣扎起身,三把刀呈三角状架在他脖子上,将他的脖子整个圈住。
三个刀客半蹲于地,递出自己的刀。
三张面孔,三个年轻的人,三把杀气腾腾的刀!
章宽手里的剑松开,掉在地上。
雨水落下,别院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池静波与公孙明好似感觉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路,双脚和心里的疲惫在看到章宽落下的这一刻才涌起。
才想要歇一歇。
伴随着章宽的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四周杀手也有瞬间的慌乱,别院内白道人士终于有了片刻放松和喘息。
“干得好!三位——”
章宽的右手猛然抬起伸向怀中,竟在众人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抽出一半个巴掌大的小机关匣,飞手就要按动。
众人脸色惊变,万没料到此人竟还有最后的杀招。
三乞儿互看一眼,却没人撒手后撤。
忽然,一道三指宽的绸布条似长蛇一般窜出,径直卷上章宽的手腕,用力一箍,听得“咔嚓”一声,章宽登时惨叫,手里的机关匣掉下,手腕已然断了。
这鞭子一般的绸布似早有准备,就在等这一刻。
三乞儿顺着这绸布看去,见另一头正拿在沈云屏的手上。
他剑眉微皱,双眼死死盯着三乞儿的方向,呼吸都不敢有太大的变动——这是他自开始用鞭这类东西以来,头一次如此的谨慎和专注。
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有瞬间的松懈,唯有沈云屏不会。
十几年的磋磨,十几年的血和泪,他已没有刀剑可用。
所以他要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更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和失误。
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四人在雨中沉默无言地对视,每个人都在大口地呼吸。
好像十几年前他们在小石城外的田地里奔跑一样。
冬雨寒风,也如同谢翎离开小石城的那天一般。
终在今日,四人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雨水将他们的脸庞沾湿,这应当是最懂事的一场冷雨。
因为知道他们四个现在并不是流泪的时候。
池静波与公孙明持剑走来,这两个同样是当年野猪林死去的人的后人,看着章宽。
池静波的声音出奇平静,与她握着剑颤抖的手不同。
她问到:“洪指头?”
章宽左臂被她击垮,右手又被沈云屏所废,脖子上架着三把刀,口中流着血苦笑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不错,十几年前,我就叫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