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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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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来正堂时,听闻也未曾用饭,只在正堂喝了几口茶水,但茶水我等也有饮用,茶杯更是随机摆放。”赵二堡主道。

佟铁银叹道:“想来是少家主一路奔波老累,才得了疾病,夫人莫要太着急……”

话未说完,就被冷哼声打断。

老郎中擦着指缝,头也不抬。

佟铁银看向他:“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刚猛,沉下脸来,竟有些骇人之色。

老郎中却好似感受不到:“难道有对的地方?”

佟铁银怒道:“哪里来的老头,说话如此呛人?江湖上的事情,你也要多嘴?”

“江湖上的事情,老朽早已不感兴趣,但药理用毒上的事情,怎么你倒好像很懂一样?”

佟铁银一噎,嘴巴绷紧。

池静波擦着泪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搁,止风堡并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还是让懂得人说嘛。你赌钱时我劝你,你不也这么说我的么?”

佟铁银脸色发青,不知是让气得还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过公孙明的脸:“诸位要将少家主当高烧来治,现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饭了。”

“这是为何?”晋孟君问道。

老郎中道:“因为他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而本地风俗,入殓吊唁的时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饭吃那么多还占肚子。”

晋孟君:“……”

章宽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这郎中。

郎中却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虽有些发烧,却忽地烧得厉害,浑身不能乱动,口中溢出带有腥味的白沫,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触。”

说罢,一指公孙明下唇。

只见下唇正下方凹陷处,竟有一极细小的针眼,伤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这伤口极小,若非郎中指出,几乎没人会想到导致中毒的伤口竟然会在这地方。

“浸泡过毒药的针自此处刺入,隐秘难辨,中毒之人体内痛苦万分,疼到发狂,但这时间很短,不过片刻就会如高烧风寒至死一般平静地咽气。”

郎中又用指甲盖剐掉公孙明口角一点白沫,置于水碗的清水中,便见原本清澈洁净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晕染了丝丝黑色。

四周之人脸色剧变,雷夫人道:“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无名,制成这毒的主要材料,是产自岭南烟瘴之地的一种毒草,复加入十类毒虫汁液合成,因过程复杂,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这类毒的也只有天岳教和——”

“善堂!”晋孟君脸色发白,“岭南本就是善堂发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后,这两个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虽已没有当年那样令人胆寒,但却蒙上了一层血锈的味道。

众人同时收声,只从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担忧。

有人道:“善堂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孙世家的别院,难道——”

“别院内只有自己人,”章宽开口,“难道有人趁夜混了进来?”

这一句话令原本已认定内贼所为的人略一停顿。

却听苗真道:“少家主身上这些症状,我好似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众人一愣,唯有郎中惊讶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两个字。

如此冰冷的两个字,简直毒蛇一般令人心惊。

不等旁人询问,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台带走的善堂活口,一个大胡子虬髯汉,死前就有此症状。”

她将来龙去脉简略得当地说了一回,在场之人无不变颜变色。

“当时他与止风堡一弟子刚自着火的谷仓中逃出,我以为他身上的高热是因灼烧,只在尸体抬走后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弥留之际,的确做出过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此地的白道之人并非人人都在这段时间去过正盟,无影派掌门惊讶道:“那活口死了?”

佟铁银脱口而出:“这人不是被浓烟呛死的吗?”

秦嵬与沈云屏同时抬头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头去。

“是呛死的!”赵二堡主隔着老远附和。

佟铁银面色一缓:“既如此,何来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发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平静且稳重,头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当作响。

细微的、华贵的声音,将佟铁银粗大的嗓门封住。

有的人立在这里,本就足够具有威慑力!

雷夫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独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过来,冷声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烟呛死?”

佟铁银顿了顿:“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来信时,已在正盟说过。”

晋孟君却道:“可当时夫人只说‘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离开。”

佟铁银咳嗽一声:“我也没记清楚,但方才苗阁主已说过,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烧死就是呛死也正常吧?”

当时场景,见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们此刻并不在正堂内,晋孟君只能侧头去看孙长老。

“我与赵二堡主当时正在庄院内厮杀,赶到时活口已死,并未看清具体情况。”孙长老倒是实话实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池静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验一验不就知道?尸体现在何处,你们若不动手,我去将他拖过来!”

章宽两步上前,正将池静波拦下,低声道:“少门主,公孙世家家事,咱们怎好插手?”

却不想身后已传来雷夫人的声音:“不错,一验便知。”

白道众人本就云里雾里,公孙明中毒一事实在诡异,唯恐成为无头公案,如今能有线索,自然同意顺着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出屏风,命人去将正堂的门打开。

“雷夫人!”佟铁银大声道,“段盟主尚在赶来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还是要听盟主的意思,咱们正盟一贯如此,若私下行事,难道不觉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动起来的众人闻言一顿。

人群中有人犹豫着附和:“左右大夫在这里,公孙少家主性命无虞,等一等段盟主也并非不可。”

“五大派齐聚,再行商议。”

雷夫人转过身,好似头一遭认识佟铁银一般,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铁银眼角抽搐,声音又缓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着急……”

“你自然着急,”屏风后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简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孙世家的地盘上耍起威风、管上事儿了!”

这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听得出恼怒与屈辱。

因有屏风挡着,只瞧见是个公孙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轮廓在说话。

此言一出,两侧公孙世家弟子们纷纷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说话,各自攥紧腰间佩剑。

屏风后,公孙明本意怒气冲天地坐起身,为他阿娘出头,却感觉眼前一花,只瞧见公孙世家服饰的衣角飘过,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孙明抬眼看去,见将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对方笑眯眯的黑脸,险些以为自己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磕傻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秦嵬已自喉中发出含糊却恼怒的声音,只差骂佟铁银手伸得太长,嘴说得太多。

公孙明横在榻上,忽然觉得江湖果然险恶。

他本觉得秦嵬虽凶悍了些,却还算个说一不二的老实人,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拱火的能耐!

外头果然再无人议论,只有佟铁银脸色青紫交叠,正要再说,雷夫人已先开口,笑道:“佟铁银,你知不知道自己与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里?”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铁银眼中闪过些许愤怒和畏惧,闭口不答。

雷夫人却并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绝不会与我说那样的话,因为他的脑袋比你好得多,也会算数。”

“夫人何意?”佟铁银闷声问道。

雷夫人道:“既会算数,就当知道,公孙世家扬名江湖之时,甚至还没有‘正盟’这个词!”

在场众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着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还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来挑大梁。”

佟铁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隔了许久才道:“我方才说得太着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觉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个见证总不会错,且他必定带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过来,届时自有更可靠的人来验尸。”

雷夫人笑道:“若论起毒理,这世上本再没有比这个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众人一愣,就见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风后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还不明显,此刻起身,衣袍挂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时不带半分脚步声,如地府还魂的鬼魅一般。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外吹进,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衰老的脸,额角一道旧疤也因此显露出来。

章宽与晋孟君同时“啊”了一声。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哑道:“夫人谬赞,老朽如今无名无姓,江湖小辈又有谁知?也就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那不入流的绰号,叫一声‘毒郎中’。”

屋外,乌云滚滚的天际远远响起几声闷雷。

雨点落下,稀稀疏疏地击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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