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捉月城内白道,已无一不知这胖子是谁,因为千般园宽广的大门,本就是为他而修成那样的。
裘得索!
来客之中多半都曾出入过千般园,见裘得索来,神色各异,但也都拱手问好。
裘得索背着手,笑嘻嘻地站着,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细一条的眼睛却看向郎中学徒,视线一个个地在他们脸上盯过。
众人大多都因他的话而看向他的脸,但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面孔虽被围巾挡着大半,一双眼却直愣愣地看着裘得索的脚。
不是他的膝盖和腿,而是看着他的鞋子。
就好像裘得索齐齐整整地穿着一双鞋,是一件值得自己看上很久的事情!
裘得索停顿一瞬,那人似有感应,抬头看他一眼。
如果连这一眼也是诓骗,那这世上将再不会有比沈云屏更厉害的骗子。
因为以裘得索的精明世故,也不能在这一眼里看到除了高兴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世上难道真会有人因为裘得索穿着两只好鞋而高兴?
心头的盘算与计较好似被溅起的灰尘一般震荡散开,裘得索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垮塌。
千般滋味,难以置信,以至生出许多警惕和冲动。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瞬息间产生如此割裂的情绪,矛盾又激烈地挤压而下,这十几年间已十分娴熟的商人的笑容被绞碎,露出痛苦又真实的内里。
但这内里不该在此刻露出!
两人的视线只一触碰就错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裘得索脸上的肥肉略抖动,挤碎的笑容转为担忧和惆怅,好似在为公孙明的情况发愁。
沈云屏拢在袖中的手蜷缩又松开,只这片刻,就觉胸中火热发疼,偏身体还要放松地立着。
余光瞧见秦嵬微微侧头,不发一言。
只有灰色的穹顶中落下一滴雨来。
这本不是最好的时辰,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甚至任谁都能察觉四周涌动的暗流。
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裘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影派掌门问道。
裘得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让痰卡了一下,咳嗽几声才能顺畅道:“哎呀,这毕竟是别人家中事,我怎好多说?若好奇,你们自去问雷夫人嘛。”
话音刚落,门内就跑出一公孙世家仆从,神色忧愁却不忘恭敬:“诸位正堂内说话,佟堡主与晋掌门已先一步来了。”
五大派竟已到齐了四派,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一道进门,连章宽也无暇再顾及其他,跟在池静波身后匆匆走向正堂。
裘得索擦着汗给章宽让开条道。
俩胖子错身挪动,后头几人悄默声地多看几眼,用肉眼丈量二位宽度,再看一眼正堂大门,完全理解裘家主的担忧。
毕竟若是真的一道卡在门上,场面就有些太难看了。
池静波却不看什么双胖,雀鸟般飞进正堂,身后一行人急忙跟上。
听得身后裘得索耐心嘱咐家中人:“我泡腿用的药先不要管,就放在廊下,不被雨淋即可,大夫那儿正缺人用,快些过来,耽误少家主病情,我就没脸回千般园了!”
学徒们自然应是,跟着他走向正堂。
裘得索面色不变,只等秦嵬和沈云屏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才开口道:“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说得平淡随意,也不知要问何人。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道:“虽费时了些,但总算回来了。”
秦嵬心中只恨不能一胳膊一个地将这两人肩膀搂住,哪怕饭桶的肩膀如今已太过宽厚,但他也能揽得过来,再让他俩好好地说上一宿。
唯有语言和眼泪,才能抚平心中的所有怀疑和难以置信,让一切回到十几年前的小石城。
但三人却互相没有看一眼。
他们各自撩开衣摆,跨进十数年前他们从未想过会跨进的门内。
门内,正堂之中,雷夫人正端坐椅上,佟铁银与晋孟君分坐两侧,苗真亦在椅上落座。
白道众人抱拳问安,好似正盟聚贤堂今日已挪出捉月城,正落在此时此地、所在之处!
火盆烧得正旺,一面屏风隔出一角,浓重的药味与交谈声自后头传来,影影绰绰可看到有人活动。
池静波已扑到雷夫人身旁,哀声道:“雷姨,我来了,你不要伤心,不要着急,明剑门有得是好药材好大夫,你这里的不够用,我叫他们连夜拉车送来!”
佟铁银与晋孟君与池静波皆算熟识,将她当小辈看待,见她冲进来,原本沉重的脸色略有缓和。
佟铁银看一眼紧随其后的章宽,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才道:“静波,你小声些,别惊扰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还惊扰什么!”池静波道。
佟铁银让她噎了噎,看向晋孟君。
晋孟君却好似已陷入沉思,盯着手里的热茶发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么?”池静波问。
另有其他门派掌门附和:“少家主一向体健,怎会突然发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对着池静波也柔和三分,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他忽地高烧不止,倒地时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
“怎会如此严重?”
那边苗真道:“池少门主有所不知,这趟护送活口回来就很不顺,活口被烟呛死不提,火中只捞出一具残尸,还不知是不是洪指头。”
她话音刚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应,白道其余名门世家掌事儿的便惊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动?”
“少家主这病来的突然,难道与此事亦有关联?”
“听闻善堂颇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头更是用毒用惯了的畜生,是不是打斗中出了什么岔子?怎不将同行的各派弟子叫来问个清楚?”
佟铁银却道:“是否中毒,还要验看过后才可定论。”
这边正说得激烈,那边裘得索转过身,看向沈云屏和秦嵬,擦着汗道:“你们快将药与金针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风后歇息。”
正堂内本是高手云集,但此刻却都因公孙明一事而无人在意这帮仆从弟子。
裘得索撂下这句,便转身去寻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比平日里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发出摩擦声。
话头既已被递过来,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飘进屏风之后。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觉沈云屏落后自己两步,不由回头看去。
沈云屏的围巾已拿下,露出一张易容后发灰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正盯着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脚看。
不等秦嵬犹豫是否要拉他,沈云屏已转过头来,真如郎中学徒一般冲他这个“公孙世家弟子”一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屏风之后。
只有一道极小的声音传来:“他如今再不必为花一双鞋的钱却只能穿一只脚而忧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