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却听着沈云屏匆匆走到门口,忽然顿在半道,犹豫不决地左右走了两步,随后掉头拐回来的脚步声。
秦嵬赶在他转身之前就闭上眼,听得沈云屏凑过来,推了推他:“瞎子,这时辰了,我怎么跟他们说要洗澡?”
却见秦大侠两眼闭得死紧,好似睡得昏天黑地,全把沈楼主尴尬又羞赧的询问当耳旁风。
沈云屏难以置信地一把揪住秦嵬的脸颊:“难怪你刚才如此轻松就被我拽着躺回去,我都没用力,原来已想到了这茬!”
秦嵬仍装聋作哑,被沈云屏在嘴上咬了三四口,才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互相挤兑一回,沈云屏到底硬着头皮,端起楼主的架子,立在楼梯口第二回用口哨声叫了楼下值夜的百灵鸟,吩咐店伙计烧水抬进屋。
百灵鸟们虽不明白,但不多问,照办就是。
不多时,两桶热水就抬进了客房。
沈云屏已又多点亮几个烛灯,先将替换的衣袍找出来放好,又擦了手去翻看桌上自己带来的各类伤药:“你肩头有些淤青,要不要用些跌打的伤药?”
秦嵬已翻身下床,明亮的烛光下,他略深的皮肤上所有痕迹清晰无比,拽了个里衣挡在腰间,权当没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兀自窜进桶里。
“小伤而已,本就是为让沈楼主怜悯一回——”秦嵬的声音顿了顿。
浑身泡进热水里,身上的异样才更明显,他搓了搓脸,故作镇定地舒展双臂,依靠在桶沿儿。
沈云屏是个人精,看出他那瞬间的凝滞,轻笑一声,也没戳破,只道:“你的身体既已卖给我,我自然也有维护的权利,等下擦了再睡。”顿了顿,又自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这还有个能用的……”
“少爷,”秦嵬终于转过头来,幽幽道,“难道一定要叫我想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行?”
那其中一瓶早被沈云屏抽走用了,秦嵬如今想起那气味,仍觉得从头到尾都尴尬得要命。
他麦色皮肤此刻被浸出一层水光,上头的各类痕迹登时显得更加旖旎引人注意。
沈云屏除了披着的外袍,踱步过来,轻拢了一下秦嵬散开的头发:“我来帮你……”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见这人不知是让热气熏得,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白皙的皮肤上又蒙起层胭脂色。
“不必,”秦嵬语调微妙地转了个弯,“不然真不知天亮之前,我还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沈云屏剑眉皱起,脸色微红:“你胡说什么?”
秦嵬用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闷声道:“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沈云屏心里也不知是发痒还是发热,最后只在他耳尖亲了亲:“我已叫人盯着苗真那边儿,以他们今夜遭遇来看,明日启程必不会太早,多睡一会儿再说其他。”
见他终于饶了自己,秦嵬松口气,“嗯”了声。
继而又想起另一茬,侧头道:“你临走前同公孙明说了什么?”
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至屋内另一捅旁:“我叫他尽量稳住同行的这批人,以免今夜你我去过的消息外泄得太快。”
“止风堡或镇山剑派必然有一方有问题,”秦嵬慢慢道,“暂时堵住他们的嘴,洪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损失不可谓不重,他若真藏身在那个地方,现在以为事情都已办妥,一定会修整一段时间,正是你我抢占先手的时机。”
水声传来,秦嵬侧头看一眼。
沈云屏也迈进浴桶,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需要个什么东西挡着的关系。
秦嵬见他神色舒展,一副少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仍在回味喜悦的模样,水气之中更如同冷玉蒙水雾,带着伤口的嘴唇却红肿艳丽,惹人遐想,不由咳了一声。
“不错,”沈云屏道,“我也是这么告诉公孙明的,他会按部就班将这一队人马带回捉月城,这段时间觐州早已聚满江湖上黑白两道各路人马,盟内议会不开也得开了。”
继而又冷笑道:“秦大侠若是亮明身份,想必也能参与议会,只是多半要你卸了刀才行。”
语气中颇有讥讽与不满。
他心里秦嵬这十几年做的事情已足够多,风光正盛时,正盟的大门主动为他敞开,如今那十几年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秦嵬想要进去,门槛竟几乎卡到他的脖子!
秦嵬撩开贴在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撬开正盟的大门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刀,只要刀还在,门自然就会再次打开。”
他举起握刀的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翻转了几下。
沈云屏看着那只手,即便此刻没有刀,但只要这么看着,就好像刀随时都在那只手里。
这本就该是一个刀客的手!
半空中的手忽然落下,朝他伸了过来。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何况现在,撬门的并非我一人。”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半空交握,紧紧地攥在一起。
像此前的每一次,像年少时一样。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做溜门撬锁的勾当,”沈云屏微微地笑了,“他们的门槛既如此高,那我何必进去?”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平静道:“我要他们都自个儿走出来!”
秦嵬猛然攥紧他的手,不由在浴桶中坐直身体:“你难道?”
掌心被沈云屏的手指挠了挠,沈云屏低声道:“既要强先手,天时地利人和,总要能占几个是几个,对不对?”
秦嵬已笑了起来。
他并不去问沈云屏具体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儿,微笑道:“我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少爷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云屏侧过身来,伏在桶沿儿,抓住秦嵬的手摇了摇。
水气将他的眼睛熏得格外透亮,因伏着,而显得剑眉压着的眼尾略有上挑,几缕发丝落下,烛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借着暧昧的光线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别过头,慢腾腾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不看我?”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
秦大侠难得如此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地吐出“不行”俩字,沈楼主自知再无计可施,总算扭过头去,再不说“我来帮你”。
匆匆地洗了澡,这才吹了蜡烛,两人似年少时那样缩在同一张厚被下,小声地说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云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与公孙明也未启程。
临近晌午,才有百灵鸟悄悄来报,午饭过后公孙明一行将要移动,直奔捉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