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寒风刺骨。
觐州的风并不激烈,但一刮起来,就像碎嘴老太太一样没完没了。
虽然离临江捉月城还有段距离,但范遇尘已想得到,今夜捉月城穿城而过的晓风河倒映出的月亮,应当会被风吹得散成一片冷光。
范遇尘在落日冰冷的暖光中踱步。
他身上尤有伤口,只因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太平。
好在一切都如沈云屏预料,有他这楼主在外招摇显眼,范遇尘才好在暗处将沉不住气的楼内叛徒连根拔除。
他虽受了些伤,却并不影响行动。
余晖将要散去之时,几个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内,低声道:“范统领。”
“如何了?”范遇尘停住脚步。
一百灵鸟道:“正如统领所料,往北边儿去的线有几处节点受损,一部分是其下探子伤病,一部分则是信鸽折损,还有个别竟忽然人去楼空,现下还在追查去向。”
“往楼主那边儿送的消息,只能多次转手,迂回而送。”另一百灵鸟接口,“难免要耽误许多时间。”
范遇尘皱眉:“难道还有没露脸的叛徒,否则怎至觐州向外的数条线同时受损?”
其余百灵鸟也很纳闷。
“立刻将手头能用的探子归拢分配,将这线上的空缺填满,至少要保证往楼主那边儿送的信儿能最快最稳妥!”范遇尘暂时撂下这个疑问。
其余百灵鸟点头应是。
几人正商量时,忽听院外脚步匆匆,一小统领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地滚进院内。
范遇尘瞧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一声,直觉不妙。
“统领!”小统领惊慌道,“谷良跑了!”
范遇尘起先是觉得荒唐,竟笑了起来:“什么叫跑了,他本就是个活人,自然能跑能跳。楼主只叫咱们盯着他的去向,并不准干涉人家其他事情,什么叫跑了?”
“探子们日夜盯着,从没有过疏忽,”小统领急忙道,“连他一天上几回茅房、在茅房待多久都记录在册,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说重点!”
小统领额头冒汗更多,说话也结巴起来:“可今、今日,探子们照着排班轮值,却出了岔子,漏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谷良的房内就没人了!”
院内几人大吃一惊:“搜啊,他在捉月城内没多少根基,还能去哪儿?”
“搜了,但他好似蒸发一般没了踪影,”小统领欲哭无泪,“谁想到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竟有如此厉害的藏匿之法,城内探子一寸寸地找,他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范遇尘手脚冰凉,一把拽住小统领衣领:“排班轮值一向严格,怎会出如此岔子?”
“因人手不够,盯谷良的人都自各处调来,每天的未必相同,所以在暗楼专门放了牌子,上头写着时间,拿了牌子的人只要准时出现即可,其余时间都在忙其他事情。”小统领哭丧着脸,“但出岔子的那俩探子的牌子上,也不知他娘的谁,似是喝茶时滴水上去,把字晕开了,又偷偷补上,写得有些模糊难以分辨,就因此搞岔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其他百灵鸟看他的眼神,简直想要宰了他。
这样的失误,在楼里是决不允许的。
小统领低头道:“我愿承担任何责罚。”
“谷家那榆木疙瘩,是为了钓小刀鬼背后捏着毒郎中的人而用,如今他没了踪影,咱们就丢了这条线,你如何承担得起?”一百灵鸟怒道,“你在楼里这么多年,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小统领满面羞愧。
范遇尘却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他松开小统领衣领,忽然道:“牌子原本的时间是谁写的?写完之后是否有检查过?”
“是我亲手写的,”小统领道,“反复检查过,早晨出门办事时,甚至又查了三遍,当时绝没有错。”
范遇尘问:“出错的那班是第几班?”
“今日的第二班。”
“但牌子一定会在你走之后就被所有百灵鸟领走,是不是?”
“是,每天新一轮的轮班,都是自辰时至次日卯时,我离开时还不到辰时,但辰时之前,今天轮班的人一定会全部将牌子拿走。”
范遇尘道:“也就是说,你走之后、轮值的人来之前,这短短的时间里,有人优哉游哉地喝了茶,还慢腾腾地改了字?”
小统领愣住。
“如今所有探子都一个当三个使,有谁能如此清闲?”一百灵鸟道,继而灵光一闪,“难道是故意的?有人要助谷良离开!”
小统领已回过味儿来,悚然道:“谷良消失的客房内,毫无打斗痕迹,他甚至收拾走了重要细软,显是自愿走的!”
而能让他二话不说就离开的人,这江湖上并不多。
秦嵬绝对算是头一个。
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与秦嵬有关的人。
范遇尘面色发青,猛地转身:“备马!”
“去哪?”小统领问。
“一个能从咱们暗楼里动手脚的人,必定能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范遇尘面色冷峻道,“你说,此人放走了咱们需要的线,接下来会做什么?”
几个百灵鸟对视,脸色忽然都变得十分难看。
放走了他们想要的线,那接下来自然就是抢他们手里的线了。
再联想到范遇尘手头散去各地的线一夜间被堵塞,众人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马被牵来,范遇尘对小统领道:“将谷良逃走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楼主,哪怕是现在要迂回送过去,也立刻发消息!”
马跑得很快,因为本就是好马。
也正因是好马,所以范遇尘只骑到中途,就已舍弃,改做轻功疾驰。
只因他要去的,绝非是个会出现好马的地方。
暮色已落,冷风吹来夜色。
这冷风在狭窄的老街巷内更显萧瑟。
范遇尘和几个百灵鸟无声无息地飘至一处打着白幡的店外,抬手三重四轻地敲了敲门板。
门沉默地开了。
门内,几口棺材阴森躺着。
这竟是个藏于陋巷内的棺材铺!
“他还在么?”范遇尘极低声问。
开棺材铺的中年男人一副纸扎人似的面色,点头道:“一直在,就在后头替我刷漆。”
说话间几人已脚步不停地奔向后院儿,见月色之下,一汉子正拿着刷子一寸寸地朝木茬棺材上刷着黑漆,听到动静才回过头,露出一张惊讶的脸。
正是渡风城内铁匠老头的徒弟无疑。
汉子见范遇尘过来,奇怪道:“范兄弟,你来做啥,是不是我师父有消息了?”
几个百灵鸟长出口气儿,范遇尘面色却还如常:“他过得比你还好些,至少不用给棺材刷漆!”
“我就喜欢做事,”汉子笑道,“老让我待着怪没意思,甚时候能走?”
一百灵鸟道:“说不准,你若将那铸造册子交出来,或许能走得更早些。”
汉子警惕道:“不行,我师父说了,那是我的保命符,况且没我这样得他亲传的弟子,是看不懂册子上的涂涂画画的,若非我师父发话,我绝不将它拿出来——要么你们就杀了我得了!”
他说完一梗脖子,再不吭声。
范遇尘道:“我只知道,你想找死,只需要出了棺材铺,去外头走两步,自有不少人想要你的命,他们甚至不在意你那册子。”
汉子梗着的脖子软了几分。
“今日来,为的是别的事情,”范遇尘又道,“现在起,你就待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院子也不能出,听到没?”
汉子道:“那还不把人憋死了,你要做啥?”
“做啥?”范遇尘冷冷丢下一句,扭头就走,“保你这不值钱的命,以免你躺进自己刷的棺材里!”
他走得很快很轻,几个百灵鸟鬼一般地飘走。
只剩下汉子站在院内打了个哆嗦,再看棺材时,心里隐隐发冷,丢下刷子跑回屋去。
铺子内又恢复死寂。
无人瞧见院外对过的屋脊上,俯着一道人影。
那人静静地注视着小院内,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好似已与房顶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追着范遇尘等人,盯着他们离开。
夜深,人静。
直至陋巷内除了偶尔的犬吠外再无杂声时,房顶上的人影才动了起来。
那人轻功仿若鬼魅,顺着夜风飘入棺材铺后院,毫无半分声响,一片羽毛般正落在院内漆黑的棺材上。
停顿片刻,见四周无有异动,那人才翻身落地,贴着墙根挪至其中汉子进入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见小窗没有关紧,顺着缝隙看去,果然见昏暗的房内,简陋床榻上一团裹着被子的人正呼呼大睡。
那人不再犹豫,轻巧地推开小窗,纵身猫似地跃入,疾步奔向床的方向。
但在离床尚有一步远时,那人身形却猛然顿住,随即立刻后撤。
“晚了!”床上一团棉被下传来一道厉斥,“好鸡贼,料定我等慌乱起来,必会亲自来检查藏匿这汉子的地点,便于你一路尾随而至!”
随即,棉被瞬间撕裂,自被下刺出两把短剑,直奔那人面门。
却听“当”一声响,那人竟早有预料,刀已出鞘,将这一击挡下。
再听四面传来破空声,三个百灵鸟自门外窗口翻身而入,手中刀剑快如奔雷,击向那人腰腹。
这本是一个瓮中捉鳖的好局面,却不想那人身形一晃,竟无需助力,原地一蹬,踩着轻功上窜,硬生生躲过这本该必中的围击。
三个百灵鸟大惊,范遇尘脱口道:“好轻功!”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他人也已飞身而起,双剑直追那人而去。
两人竟在半空过了数十招,三个百灵鸟在那人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袭来,却见那人一掌拍在屋内桌上,桌板断裂,尘土飞溅,桌上茶碗却被内力震起。
那人掌力再推,三茶碗立时如箭一般射出,击中三个百灵鸟的面门。
三人虽不至于被伤得太重,但也一时间脑袋昏沉,动作慢下来。
也就在这瞬间,范遇尘白龙一般的剑光刺来!
那人反手挡住,刀剑对峙之间内力激荡,双双被震退两步,那人此次前来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逗留,当即翻身自窗口窜出。
范遇尘持剑紧追,二人皆不发出任何声音。
高手之间,有时多说一句,也会错失良机。
刀剑自屋内打至屋外,冷月映照之下,三道刃光密如织网。
范遇尘心头惊愕愈发强烈,此人刀法内力,已算如今武林一流,但此前他竟从没交过手,只觉得这刀法隐隐有些熟悉,似与秦嵬同出一脉。
但与秦嵬变化无常鬼魅一般的刀相比,此人的刀更稳,更轻盈,一刀一刀如绵绵细雨,而这样的刀,远比江湖上许多暴烈的刀法更加骇人。
因为你可以让一个暴烈的人露出破绽,却绝没有办法让天上的雨依照你的心思停下。
除非此人想要停下,否则绝没有人可以撼动这人手中的刀。
“阁下究竟是哪边儿的人?”范遇尘终于忍不住道,“谷良是否也是被你所放?”
那人并不答话,激战中抽身,一掌击中院内漆黑棺材。
需要几壮汉联合抬起的棺材在此人的内力击打下竟发出“卡卡”断裂之声,似石子一般飞出,击向范遇尘。
范遇尘轻吒一声,右手短剑刺出,瞬息之间竟刺下十余剑,长而厚的棺材被劈作废柴。
碎裂的断木后,是一道冷雨刀光!
范遇尘绝非泛泛之辈,左手已在刀光闪动的瞬间动起,左短剑自下而上刺向来人胸腹。
刀斩在右手剑上,那人借着碰撞之力弹起,堪堪躲过这一刺,随即一掌劈在范遇尘肩头。
范遇尘痛却不惧,右手手腕轻扭,竟在同时刺向那人面门!
那人一脚蹬开范遇尘,窜向房顶,两人拉开距离,对峙而立。
范遇尘一手捂肩,听得一声极轻的布料断裂声,抬头再看,见那人脸上的黑布被自己的剑锋刺破,飘飘落下,露出遮起的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范遇尘一眼看清此人面容,忽地浑身发冷,失声叫道:“是你?”
那人提着刀,平静道:“我本不愿伤你们几人。”
“现在却不得不伤了?”范遇尘冷冷道,“因为我已知你是谁。”
那人道:“不错,但你尽可放心,因为我绝不会杀你。我虽已算不上好人,却还不想做个滥杀的坏人。”
范遇尘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讥讽道:“看你的口气,竟好似已笃定我会被你生擒了?”
“你会的。”
“为何?”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月色映刀剑,刀剑如飞星如长虹,再度相向。
冷风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铺内烛火燃烧的焦味。
焦味在碗中一阵阵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