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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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