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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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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

秦嵬也没想自己竟吓着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咳嗽着笑道:“少爷,这里就你我两个,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云屏恼怒地扭头瞪他一眼:“你既然没睡,闭着眼做什么!”

“好不讲道理,闭眼也要挨骂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来,你虽然骂我,我却要以德报怨,替你在这够不到的地方上药。”

沈云屏瞪他半晌,没忍住笑了,将沾了药的帕子递给他:“你竟然还知道‘以德报怨’?”

“说书先生都这么讲。”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艰难地抬手,见沈云屏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里憋笑。

见惯了沈楼主发脾气的样子,这动作竟然显出点儿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许多可爱来。

秦大侠自然不敢将这话讲出,举着帕子缓慢地擦了擦伤口,忽然“咦”了一声,三根手指划过沈云屏的脊背,在沈云屏哆嗦着骂他之前笑道:“你出什么汗,不是说被摸几下不会冒汗么?”

沈云屏背对着他大骂道:“我是被你这混账王八吓出来的冷汗!”

秦嵬的“绰号”又被提起,笑得差点没拿住帕子。

见沈云屏握着拳头要扭身,秦嵬赶紧咳嗽几声,沈云屏的动作立时僵住,泄气似地曲起腿,两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懒得理他了。

秦嵬独属于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发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云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事。”

秦嵬颇觉有理:“那从观景台上落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本是随意问,自然也做好了沈云屏嘴硬的准备。

却不想沈云屏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怕。我怕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无言地叹了一声。

沈云屏忽然又开口,声音冷得厉害:“况且我又不是秦大侠,和洪指头打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对死的恐惧,都不会迎头去接他那一剑。”

如果沈云屏晚到一步,见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尸。

秦嵬敏锐地察觉到这语气里隐忍的愤怒和急躁,但并不知道沈云屏为何而怒,只下意识哄人:“所以少爷的箭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沈云屏表情乏味地看着火堆,甚至没回头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低声道:“我的朋友和师父,也总为这个发火,骂我的次数比你想得还要多。”

他极少说这种事情,沈云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实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沈云屏正要发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缩了缩,让他打了个磕巴。秦嵬又道:“告诉你一个除了师父和朋友之外,没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沈云屏嘲讽道,“又是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秦嵬想起谢翎,微微地笑了,但摇头道:“我觉得死不可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我只是不肯死。”

沈云屏愣住。

“小的时候,是不肯死,不服气,”秦嵬笑道,“长大之后,是还不能死。活着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他将头别过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说,你生来就是那种人。”

秦嵬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说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更奇怪的是,这话只会说给特定的人听。

沈云屏吸了口气儿,慢慢地吐出去:“滚下来之前,我本来想说‘听天由命’,但我没有说,因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难受,他麻木的手掌贴在沈云屏发冷的后背,感觉到雪堆下头的呼吸,他觉得这玉雕似的冰冷外壳之下,还是热的,是滚烫的,只是不可能露出来。

秦嵬慢慢道:“其实,我也是信过的,年少的时候。”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头:“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见他终于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来,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轻,几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时候,有一天……那会儿眼睛看不清,办完了些事情回来,路过一座小庙,听人家说很灵验,就进去拜了拜。”

那时他和饭桶犟磨盘在谢堑草草被埋的乱葬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谢堑的坟头尸身,他胸口的大口子还在流脓溃烂,饭桶犟磨盘怕他死坟坑里,便将他推到岗下休息。

他眼还瞎着,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静静等死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人说附近小庙里的神仙灵验,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气,从板车上滚下来,爬着摸去找到那小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觉自己已进了庙内,趴在地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双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云屏并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指眼瞎,以为是个夜里,所以才看不清,只问道:“你求什么?”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半晌,才笑了笑:“求让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们是好人,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沈云屏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嵬又道:“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开心高兴,自由自在。”

他没有把当年祈求的事情说完,因为后半截实在羞于启齿。

他求神仙,谢翎出门都捂着脸,他自己又是个瞎子,从没正经看过谢翎的模样,要是下辈子有机会,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庙里爬着摸到蒲团,终于跪下来,心里问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秦嵬说的平淡又简单,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来。

这感觉十分奇异,他竟然没有一丝脾气,只觉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厉害。

沈云屏隔了好半晌,才看着火堆,轻声道:“你真是个混账。”

“你怎么又骂我?”秦嵬无奈道。

“因为你该骂,”沈云屏说,“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认真道:“他是的。”

沈云屏回头看着他:“换做是你,你会让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寿命来给你换好处吗?”

秦嵬愣怔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垂下了眼:“我不会。”

“所以你才该骂。”沈云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说话,骂得只会比我更难听。”

秦嵬难得听了一顿教训,叹道:“原来我真是个混账。”

“你本来就是。”

秦嵬想了想,忽然道:“但其实也没什么。”

眼见沈云屏剑眉倒竖即将给他一拳,秦嵬赶紧解释:“因为后来我从庙里出来,我其他朋友来找我,才告诉我,那是个红娘庙,求姻缘好像最灵验,别的倒是从没起效过。我说怎么一进去全是年轻男女的声音,都没老人和孩子……之后我就再也不去庙里拜了。”

沈云屏震惊地看着秦嵬,俩人对视片刻,都被这荒唐的结局逗乐了,哈哈笑起来。

等这笑意平缓,秦嵬才又道:“今日掉下来的时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求。”

“又求的哪个红娘?”沈云屏已笑得够呛。

“正是因不信,所以关键时候才想不起求谁,”秦嵬叹道,“所以我只好求沈云屏的赌运了。”

沈云屏惊讶地张开嘴。

秦嵬笑道:“我求沈云屏的赌运能继续不错下去,我求不来神,只好求你了。”

他说完这句,错愕地发现沈云屏垂下眼,睫毛搭下,嘴唇抿起,一只手五指缩了缩。

这是个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但秦嵬也忽地止住了笑。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秦嵬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看着沈云屏,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沈云屏能不能保佑我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别成了个废人,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沈云屏垂着眼:“但沈云屏并非神仙。”

“我知道。”

“因为不是泥胎木雕的神仙,所以才能说话,”沈云屏猛地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才能亲口告诉你,一定会。”

秦嵬好像得了个上上签的信众,露出了真诚又满足的笑容。

他的脸色已不见任何血色,偏两颊有了不自然的红晕,强撑着讲了这许多话,这会儿才道:“我累了。”

这三个字已是他说过最软的话,沈云屏眉宇间常年带着的警惕早已化去,轻声道:“我知道。”

他将火堆又拨弄得更旺一些,又把秦嵬的里衣拿起来烤,希望干得更快一些。

再回头时,秦嵬已然睡熟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沈云屏烤干了里衣和外袍,盖在秦嵬身上,自己只披着自己的里衣,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地打了个盹儿,等被脸上毛病发作导致的痛痒将他弄醒时,秦嵬已彻底烧起来。

他身子滚烫,两眼紧闭,浑身冒汗,偏不知昏睡中梦到了什么,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似乎都在哆嗦。

沈云屏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去摸他的脉,心下一沉,捧着秦嵬的脸拍了数下,轻唤他的名字也不见反应,只见他嘴唇发白干裂,烧得喘气儿都发烫。

“秦嵬,秦嵬!”沈云屏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毛病,眉头紧皱,拍着他的脸,试图灌点儿水进去,却压根撬不开他的嘴。

沈云屏恨不得强行掰开他的下巴,手都已放在了秦嵬的脸上,刚用了力,就忽然下不去劲儿了。

那句“舍不得了”飘飘忽忽地落在脑中。

他忽然平静地接受了。

舍不得了。

这人已吃了许多的苦,他舍不得了。

沈云屏闭了闭眼,拿起装水的树叶碗喝了一口含在嘴中,俯身吻在秦嵬紧闭的唇上。

他发凉的手抚在秦嵬滚烫的脸颊,舌尖带着冷水扫过干裂的唇缝,希望这混账王八能识时务地张开嘴。

唇缝毕竟不是铁打的,丝丝冷水被舌尖引着,见缝插针地钻进去。

沈云屏只觉得秦嵬身体动了动,似乎终于在昏睡中感觉到了要做什么,微微松了劲儿,让沈云屏能趁机将水渡进去。

抚在脸颊的手下移,摸到秦嵬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去。

沈云屏一口水渡完,略微抬头,见秦嵬原本紧皱的眉头缓慢松弛,睫毛轻轻颤抖,不等沈云屏起身就睁开了眼。

秦嵬烧得两眼发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就神智回拢,看向沈云屏。

两人离得太近,嘴唇几乎还贴在一起,呼吸纠缠。

沈云屏本该起身,但此刻看到秦嵬的眼睛,忽然就定在原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滚烫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上,秦嵬的呼吸很重,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但仍是带笑的:“我就说好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脸上的痛痒这才刺到沈云屏,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半张脸都是红斑,下意识想别过头,却被秦嵬用手别了回来。

秦嵬似乎后知后觉是什么情况,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两人的唇离得太近,秦嵬的舌尖擦着沈云屏的嘴唇,像兽类亲昵一般地扫了过去。

“哈哈,水,”秦嵬烧得有些说话迟缓,看着沈云屏的眼神却好像被烧得格外软,“你我还真是针尖麦芒,一个人做过什么,另一个就得从对方身上讨回来。”

沈云屏想起落水时秦嵬渡的那口气,忽地也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湿润的唇瓣有一个勾人的弧度。

秦嵬看得发愣,就感觉那柔软又凉得让他舒服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的身体先一步有所反应,抚着沈云屏脸的手微微颤抖着绕去他的后脑,扣着他的头加重这个吻。

已没有了冷水,但舌尖却在纠缠。

却在压榨对方口中的每一寸。

曾经以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原来如此顺理成章,如此自然而然,如此远超想象。

当意识到“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从未出现过的时候,才是大事不妙的时候。

因为就该是他。

当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又浓重,纠缠的唇齿才终于分开。

秦嵬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沈云屏,嘴唇动了动。

沈云屏一手撑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扫过他的唇瓣。他白玉似的脸虽有红斑,但却另染上许多绯色,另一只手摸了摸秦嵬的嘴唇。

他摸得很仔细,指尖触碰到秦嵬的犬齿,用了一些力气,声音却和手劲儿不同,软中带着鼻音:“这事儿总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不是?”

秦嵬咬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别再说只有你一个人做了额外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沈云屏平静道,“你我或许都不是彼此要做的事情里最要紧的那一个,但这样额外的事,我只和你做过。”

秦嵬想起自己以前总感觉看到沈云屏,就像看到了鱼钩。

现在他总算知道上钩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沈云屏,轻声道:“我再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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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犟磨盘和饭桶:傻子熊瞎子,拜庙都能拜错!!

多年后的犟磨盘和饭桶: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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