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端端地看着杂耍,对面的墙头上却忽然冒出杀气腾腾的弓弩打手,这可不是件开心事。
练武场内宾客悚然一惊,见彩凤班弟子们皆跌坐于地瑟瑟发抖,再见海连潮立于场中,几个护卫将他严密护住,这才知道并非杂耍班子安排的节目。
在座皆是老江湖,短暂的诧异过后便是震怒。
有人怒道:“屠家主这是何意,我是来吃茶的,不是来吃绊子的!”
屠青撩开竹帘幔帐,疾步走出:“诸位不必惊慌,此举非是对来此的客人无礼,只因园内混进只老鼠,屠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拔剑出鞘的宋长闻言更是不满:“抓只耗子,要动用如此阵仗?”
见众人剑拔弩张,屠青叹了口气儿:“打扰诸位雅兴,只因这老鼠不同寻常。”
“哦?”
“这老鼠,会用刀!”屠青厉声道,“且有名有姓,姓秦名嵬!”
此名一出,场内气氛陡然一变,众人登时惊呼出声,互相交换眼神。
唯有沈云屏仍旧慢悠悠地仰着头,扫视墙头屋顶的一排排劲弩。
这分明是个任谁都觉得死到临头的场景,但沈云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仍有笑意。
他一想到秦嵬被比作会用刀的耗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秦大侠以往是威名远扬,后来是恶名沼渣,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过街老鼠。
但哪怕是耗子,只要他手里还有刀,就仍能仅靠姓名就令人胆寒!
宋长大惊失色,手里的剑也顾不得,急急走出:“你怎么能让这等恶徒混进万枫庄园?”
“自小刀鬼逃出渡风城就再无消息,都说他已被段若锋伤及要害,活不成了,怎么竟出现在这里?”
见屠青神色寻常,宋长不免大声提醒:“此人厉害得很,刀法颇有些诡异古怪,当年输给他……绝不可掉以轻心,他现在何处?咱们一道将其拿下,交给正盟为好!”
众人齐声附和,眉宇间颇有不安。
沈云屏冷眼扫去,见在座之人大半对宋长这以多欺少的提议颇为赞同,但仍有少数面露不屑。
屠青自然也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诸位放心,我早做准备,已将秦嵬拿下。”
斜刺里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那屠家主是早知有人混进来,既如此,何不早些动手,或好言告知,非要将我等置于险地!”
众人循声看去,见苗真方才自斟自饮,已有醉意,说话也比平日难听。
屠青面露愧色,好言好语道:“苗阁主息怒,此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够漂亮。”
苗真冷哼一声。
屠青道:“我收到的消息中,只告知有人趁乱混进园内,身份伪装一概不明。我既不愿怀疑在座诸位,又不想坏了诸位的心情,只好设了个局,引其上钩。”
这解释还算合理,苗真没再计较,只又道:“你既然连小刀鬼都已抓到,那还用弓弩指着我的脑袋做什么?”
此言立即得到数人附和,要屠青立即撤去四周人手。
屠青一面安抚一面叹道:“因为我虽扣下了小刀鬼本人,却还没扣下助他进来的帮手!”
“他难道不是自己混进来的?”宋长紧张,手中的剑已又握起。
“再不愿瞒各位,我得知有人混进庄园后,就已派家中弟子仆从比照客人名单昼夜不停地留意监视,”屠青忧愁道,“我虽不知此人伪装成了什么模样,但只要知道哪个人忽然消失,就会知道哪个人是假货,对不对?”
宋长道:“正是。”
屠青不动声色地看向海连潮:“同样,消失的是谁带进来的人,谁就是为他打掩护的同伙,各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各位没有说话。
因为各位猛地理解了这个道理,所以更不愿意说话。
因为这个道理之中包括的,一定会有海连潮!
和他那个几乎算是挂在他身上踩进庄园的心肝儿!
再想起方才屠青和海连潮的争执、海连潮翻脸无情地抬脚走人,致使屠老爷唤出四周埋伏的一众弩手……如此种种,就算是一头猪,现在也该在食槽里品出一些古怪的味道。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
看向海连潮的眼神更是刺得人头皮发麻。
好在沈云屏在得知秦嵬暴露的那一刻就已预料会有如今场景,他的头皮已提前麻过,现在只剩满身的木然。
但面儿上却仍是海连潮的模样,傲慢地仰着头,负手而立,全不把四周的杀意放在眼里。
他不说话。
因为这些事情压根不值得海连潮解释。
也因为当你有足够的钱和足够的价值时,自然会有人为你辩解。
果然,片刻过后,听得宋长尴尬道:“呃,屠家主,老屠,我看你说的也不一定全对,秦嵬那厮心眼儿又坏又多,就算是借着谁的势混进来,对方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许是受了蒙蔽。”
另有人附和:“听闻他数年前扮作叫花子,蹲在黄浪庄外整整三个月,让庄内所有人都对他没了警惕,才致使黄浪庄那个作奸犯科又被包庇的小公子被他生擒,这人贼得很!那小公子直到被刀架脖子上时,还在痛骂他爹打不过一个用刀的乞丐,全不信用刀的是秦嵬本人!”
没人敢看海连潮的脸色,意见不一地争执起来,屠青的表情略有些难看。
却听苗真嘀咕一句:“整日贴着,同吃同住,钻一个被窝,也能看不出来被窝里睡得另一个是谁?”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尽管所有人都瞧见了雷,却没想劈下得如此直接迅速。
这一次,连屠青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沈云屏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让秦嵬去了祠堂,就应该让那混账王八跟自己一道立在这里,一起被雷劈个半死!
所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儿。
只这一声,就已足够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是海连潮自刚才起第一次开口,他的语气不见惊慌,反倒散漫悠闲,好像是来此地游玩一般随意:“各位,你们抓过老鼠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一个与江湖恩怨全无瓜葛的问题。
在座之人面面相觑,屠青神色警惕,他对“海连潮”的身份已另有猜测,因此绝不贸然接话。
宋长眉头皱起:“海少爷此言何意?”
“我本不愿留在此地废话,却没想到在座众人竟然是连抓老鼠都不懂的蠢货。”沈云屏傲慢无礼道。
眼见其余人都被挑起不悦,屠青才有所放松。
只有众人与自己立在一边儿,这“海连潮”若有异动,他除了四周的弓弩手外,就会有场内江湖各路帮手和见证人。
屠青微笑道:“海少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我原本是想与您私下谈谈,以免误会,如今您既执意闹成这样,索性就当着各位豪杰侠士的面儿说个明白,正盟也绝不做冤枉人的事情。”
沈云屏任由他啰嗦完这一堆,全不接茬,只另道:“我问你,抓老鼠要准备什么?”
苗真抢先道:“自然是捕鼠的套子!”
“苗阁主说的不错,”屠青叹道,“我买下这块地皮后,无意间得知原本的主人祖上生逢乱世,为避战祸,在地下修有暗道暗室,稍作改动后就可为我所用。我装作数次出入祠堂,就是为诱老鼠踏入这个套子。”
说完,却听沈云屏扬声道:“错!”
屠青一愣。
沈云屏道:“抓老鼠之前,要准备的一定是足够香甜的诱饵。”
他微微笑起来,一手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你要抓雀鸟,就要放谷物。要抓猛兽,就要放带血的生肉。要抓老鼠,自然也要放老鼠喜欢的东西,是不是?”
屠青不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所以,屠家主能抓到小刀鬼这样的凶兽,必定也是放了足够血淋淋的诱饵,因为他毕竟不是老鼠,而是会咬死人的豹子,没有足够香甜的饵料,他绝不会轻易上钩,是不是?”
在场众人也已听出话中疑点。
沈云屏柔声道:“真是奇怪,难道屠家主知道秦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屠青神色不变,只笼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就听苗真思索道:“这其实也并不难,先前在宴客堂时就已有了线索。秦嵬如今名声尽毁命悬一线,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清白——”
她话说一半,猛地停顿。
不错,能让原本已躲藏得十分隐秘的秦嵬冒死前来的东西,要么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要么就是能彻底拍死他的铁证!
沈云屏微笑道:“什么宴客堂,我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
“我却记得!”一红脸大汉道,“无非是说灵虎镇,说段二,说忽然失踪的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儿。”
屠青平静道:“当时不过闲谈。”
沈云屏朗声道:“正是,不过闲谈!屠家主为人刚正耿直,又为正盟操碎了心。”他幽幽叹道,“所以,他若有实证,绝不会藏着掖着。这证据若是能拍死小刀鬼,那他怎么会不拿给正盟?如果是能让小刀鬼洗清嫌疑,他又怎会不愿见到真相大白?除非……”
“除非什么?”
沈云屏笑道:“除非屠家主另有苦衷,比如这证据里,他并非正面的那一个。”
此言刚出,就听得一阵风声,苗真已撩开帘子掠了出来。
她虽有醉意,但神态却已清醒大半,腰间正盟的腰牌在落地时甚至不带几分晃动。
苗真先看了几眼海连潮,又看向屠青,柳眉皱起:“屠家主,我依稀记得,你曾与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事发时前几天,你还在捉月城与人谈生意,是也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屠青叹道,“不过一些牵强附会的猜测……”
“如今江湖上对段二之死,除了咽喉处一刀口外,其余本就全是猜测。”沈云屏冷冷地打断,“但那至少也有个方向,各方势力均有线索提供,为何屠家主从不提起?”
屠青面色如常,眼中却杀意难掩。
他的确应该在方才递酒的时候就一拳打在此人心窝,一了百了!
没成想不过一瞬被这人拿捏了心思,就闹出如此动静,让“海连潮”有了说话的机会,挑唆到如此地步,反倒不好直接下手。
苗真生平最恨被人当靶子,此刻怒视二人,厉声道:“屠青,事关正盟,此人若有嫌疑,我必助你活捉他回正盟,但你若有所隐瞒,我也绝不放过!”
屠青正色:“我不将诱饵是什么言明,只因我已经将猜测暗中告知段盟主。”
“既是暗中告知,为何又会让秦嵬得知?”沈云屏幽幽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正盟中有人走漏风声?”
屠青脸色难看:“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沈云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紧接着又问,“是段盟主授意你,将我们全都当狗一样开涮?”
他言辞激烈,语调急促,几番连问将人的思路带得偏去了另一头。
不等屠青回答,包括红脸大汉在内几个耿直之人也已起身,走入场中,带着怒意扬言要离开,立刻要传信正盟问个清楚。
场内气氛骤变,屠青再不遮掩,声调中已有沉重杀意:“诸位难道忘了,与小刀鬼狼狈为奸之人是谁?难道忘了,段若宇行踪何等隐秘,有谁能透露给秦嵬?沈云屏!”
原本已要离场的数人瞬间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与秦嵬一样,都很难不让人停下脚步的名字。
“我原本只觉是海连潮被秦嵬胁迫,或是另有利益瓜葛,才助其入万枫庄园,”屠青扬声道,“可如今既说起消息泄露,脏水泼到了我这捉拿罪人的人头上,就不得不另有怀疑——你挑唆半晌,却连面纱都不肯拿下,亦不肯说出伴游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人哗然,方才心中隐秘的猜测如今掀在了明面儿上。
若此人并非海连潮,而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八方楼主,那事情就已另有说法。
数道或忌惮或怨恨的目光袭来,卫四地等人更加紧绷,额头不免渗出汗水,将沈云屏紧紧护在身后。
沈云屏却笑起来。
他笑得轻快又柔情,拂袖的动作像只甩尾的狐狸:“现在我又是沈云屏了?”
“你难道不是?”屠青厉声质问。
“想不到屠家主如此看得起八方楼,”沈云屏顿了顿,温声道,“还是说,你瞧不上正盟对消息的保密能力,觉得白道诸位嘴上没有把门?”
屠青额角发疼,不由道:“此人实在很会找茬!”
若是秦嵬在此,定然会抚掌大笑,讥讽屠青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一旁苗真惊奇地将沈云屏上下打量,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条头坠铁锭的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半晌,才发出今日又一句嘀咕:“难道不仅是一条裤子,还盖同一条被子?就算是,那也不至于——”
原本僵持的气氛骤然降温。
但这一次却并非鸦雀无声。
因为许多人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联想到这一路众人双眼受到的折磨,在座诸位不由哆嗦起来。
屠青面皮抽了抽,咳嗽一声:“是与不是,只需海少爷取下面纱,一瞧便知!”
“可我等并未见过海连潮,怎知是否是本人?”苗真道。
“因为不必确认见过海连潮,只用见过沈云屏便已足够。”屠青微微一笑。
他身后,查吴默默走出,两眼发红地盯着沈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