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刀的手必然不会细腻,它们粗糙且带着厚茧,此刻却极大地缓解了沈云屏脸上的痒意。
好似口干许久之后终于喝到冰冷泉水,越是刺激喉咙,才越觉得畅快。
沈云屏不由去看秦嵬,面纱挡住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云屏的脸。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秦嵬抚摸的仔细又认真,就像对他的那把刀。
而沈云屏却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恍惚。
秦嵬的手最后停在了鼻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谢翎。
谢翎的脸上常年蒙着厚厚的绷带,靠摸索其实很难感受到他真实的轮廓,也因此熊瞎子才总是反复地抚摸,但仍不能完全感受清楚。
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沈云屏的视线,微微一笑。
随即用力在沈云屏的鼻头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暗示,只是有些挟私报复。
沈云屏自然明白,当即“嘶”一声,怒道:“蠢东西,你的爪子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
四周客人登时看过来,连屠青也不由挑起竹帘询问情况。
却见海连潮那伴游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弯着腰不敢抬起头。
“再叫我看到你的手自袖中伸出来,我便让人剁下来腌制,再由你自己咽下去!”海连潮阴冷道,“给几天好脸,便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真是蠢货。”
他无需多发怒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屠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方才腻歪时,这伴游手重弄疼了海连潮,立即遭了厌恶。
这场面屠青见过不少,笑道:“少爷何必生气,不要为个不懂事的东西坏了看戏的心情。”
海连潮或许是觉得丢面,冷哼一声,再不看伴游一眼,只平静道:“碍眼。”
这已是最委婉的指令,指令自然也是两个字——滚蛋。
要真是海连潮的伴游,此刻或许已抖若筛糠,但秦嵬却很难装出那副摸样,他只好用袖遮着脸,另一只手悄悄将小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果然接住,一同握住的还有秦嵬的手。
这力道格外重,好似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秦嵬一顿,还未反应过来,沈云屏的手便已撤走。
快得让秦嵬难以分辨其中意味,只当是沈楼主仍有担忧,于是以眼神略作安慰。
却没想到沈云屏并未看他。
沈云屏再没看他一眼,就好像已完全不再在意他是秦嵬还是伴游。
秦嵬的心里忽然有些古怪的不悦,但他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掩面扮作难堪的模样,踉跄着从后头退出练武场。
一个习惯刀头舔血的人,做事永远都会像用刀一样又快又稳。
所以秦嵬很快回到了房间,换上一身轻便却用料上乘的青灰色衣服。
这也是沈云屏叫人准备的,它并非黑色,因为黑衣最方便夜里行动,而灰衣却适合混入人群。
秦嵬并不愿多想临走时沈云屏在他手上握的那一下,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足够麻烦,本就不该分神。
握住刀的时候,秦嵬的心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舒展身体,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必须要笑,因为越是要干一件危险的事情,就越要收敛杀气。
去祠堂的路,秦嵬绝不会走错,他抵达时,距离申时还有半刻钟。
这一班祠堂外轮值的弟子已经面有倦色,但也还算警惕机警,秦嵬缩在祠堂外小库房后,手里把玩着几粒路上捡来的石子。
他靠在墙上的姿势随性无比,好像只是在看彩凤班的表演。
不多时,他在嘈杂的唱戏、杂耍和喝彩声中,听得五道脚步声。
申时换班的弟子已从另一头走来。
五个男人,个个精壮无比,脚下步子沉稳统一,五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五头绝没有破绽的老虎。
但秦嵬已从五人的呼气声中听出其中至少三人没有睡足,一人醉酒还在头痛,而剩下一个,或许是因为输了大钱,所以正因烦闷而胸闷气短。
这世上果然人人都有烦恼。
别人的烦恼,如果恰巧能解决自己的烦恼,那真是再好不过。
秦嵬静静地看着。
上一班的五人显然已迫不及待,虽还未到申时正点,但一见到下一班人过来,上一班五个人的脚下就已松动。
申时班越走越近,秦嵬却还未看到沈云屏的手下,也就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又会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子们。
但他并不惊慌,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有时候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吃惊。
秦嵬悄无声息地等待,见两班人已靠近到一处,站在门口的大块头男人显然放松许多,呼出口气儿迈开腿,面带微笑地走下台阶,要和下一班领头的那个打个招呼。
也就在他抬腿的一瞬间,秦嵬手里的石子飞了出去。
石子飞出的瞬间,隔壁院的喝彩声正高,不仅掩盖了石子破空的声音,还让几个弟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石子却没有击中任何人。
因为石子落在了下台阶的男人的脚下!
武功再高的人,也很难防备这样猝不及防多出的绊子,大块头脚下一崴栽倒下去,被其余几个同伴扶住。
混乱之时,忽听阵阵敲锣声。
两个头戴滑稽帽子身着夸张彩衣、脸上涂着扮相的小子敲着锣走过来,两班轮守弟子当即转头看去,其中有人大声呵斥:“什么人!”
那俩小子面露茫然,抓耳挠腮地四下乱看:“不在这儿?”“人呢?”
“戏班子去西跨院,彩凤班的去练武场!”大块头吼道,“两头敲锣的猪,还不快滚!”
俩小子不满地叫嚷起来,两班弟子只肯走出一两个与二人周旋,却听另一侧又传来呕吐声。
一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儿,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扶着树干,竟在不远处吐得稀里哗啦。
俩敲锣的小子挨了推搡,当即不满地边用顺口溜骂人,边敲着锣打鼓点。
极快的节拍,又有烟弹炸裂声传来,呕吐声,酒味,喝彩声,戏声,铜锣声。
一时间同时响起,哪怕是此地有十个人,也一瞬间觉得头大如斗!
好容易踢走了两个边跑边敲锣的小子,又将呕吐的公子哥送走,再把崴了脚的大块头搀稳,才准时在申时换了班。
等申时班的领头人立在门前时,不远处小库房的角落里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负责守门的人,往往会只看着外头,很少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守着的屋子里是什么场景。
所以他也不会看到,祠堂里已多出一人。
秦嵬倒吊在祠堂的房梁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祠堂的确大得很,分成里外两间。
外间与其他地方的祠堂并无多少不同,他悄无声息地荡进里间,避开可能会回头的守卫弟子的视线后,才轻巧落地。
里间也不小,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应当是歇脚休息所用。
房内却不见任何食物,更没有人。
这屋子虽然大,但也方方正正一览无余,若真有什么人在此,也必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凭借以前在千机堂学到的一些皮毛,秦嵬四处探查一番后蹲下身,掀开地毯敲了敲地砖。
不似有异。
再起身敲一敲手边的墙壁,仍瓷实稳定。
秦嵬并不着急,手指擦着墙壁边走边摸,直至抚到其中一处,发觉此处墙壁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
这意味着这处墙壁比别的地方要薄。
更意味着后头有一处幽深空间,因不见阳光,所以寒气水气更大,才会影响到外壁的触感。
秦嵬立即站定,轻敲了几下此处墙壁,传入耳中的声响令他眼前一亮。
他左右打量,猛然发现一侧挂着的画卷上,与钉子接触的绳子部分略有磨损。
这证明这画经常会被左右掀动。
他用刀鞘挑开画纸,下头露出的墙面虽还算平整,却能看出一个四方形的裂缝。
秦嵬四处摸索,福至心灵地按压四方形正中,听得“哒”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四方形”竟陷入墙壁,随即向上掀起,露出其后空间。
那里正吊着一个篮子。
竹篮下方漆黑一片,显然是一条只供上下取物的通道。
秦嵬仔细将墙壁和挂画复位,顺着这附近一寸寸检查,在博古架上细细摸索,手指忽地顿住。
一个风水石的紫檀底座边缘,有微乎其微的毛刺。
手指在边缘微微碾过,指腹沾上一层粉末。
秦嵬深呼一口气儿,轻轻扭动了一下风水石的底座。
随着他的动作,博古架以极其轻微的声音挪开,露出一条只供一人穿行的黑洞洞的口子。
秦嵬的那口气儿慢慢地吐出,露出一个笑容。
他赌对了,屠青这样的人,必定会将一切机关做得最丝滑、最无声,这样即便有人在门外等候,也未必会听到其中的动静。
若非他上次来时是在夜里,若非他听力过人,还未必会发现这秘密。
秦嵬看着黑乎乎的洞口,忽然觉得沈云屏对他的评价不错——他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刚觉得麻烦,就来了这么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
但秦嵬已别无选择。
他又在屋中搜寻一番,找出一盏烛灯几根蜡烛,统统塞进怀中。
点燃了烛灯,拎着刀,秦嵬弯腰钻进黑洞。
他前脚站稳,便觉脚下一块地砖一沉,身后博古架猛地合上,再无法推开。
竟将他关在了里边!
但这念头刚一闪过,另一种感觉就席卷全身。
那是秦嵬无数次感觉过的、几乎已刻入骨血的寒冷——那是死亡带来的触感!
两侧同时传来机簧弹响,破空声随即而来。
左右两边四枚闪着幽光的毒蒺藜瞬间迸出,直奔入道之人项上头颅。
四枚毒蒺藜扎在脑袋上,就算不被扎成烂瓜果,也足以在瞬息间中毒身亡。
秦嵬两腿一弯,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堪堪躲过四枚暗器!
听得暗器钉入墙中的动静,秦嵬就地一滚,朝更深处滚去,果然不间断有机关被接连触动,毒镖毒刺接连射出。
他不敢在地面逗留,一脚蹬地,踏着两侧墙壁穿行,却在蹬上墙壁的瞬间,觉察到头顶传来砖块松动声。
砖块脱落,露出三个小孔,刚泄露出一丝轻烟,秦嵬端着烛台的手就已甩出。
烛火被牵成一线光,飞出去的却是蜡烛留下的蜡油。
蜡油急速飞溅,正覆盖在了三孔之上,秦嵬扯出袖中锦帕,盖在其上,直至蜡油凝固才敢松开。
烟雾果然被堵,烛灯也已熄灭,秦嵬却不敢为点燃灯光而停留。
他已意识到走这条道必定是需要按规矩来的,但这条道绝不会太长,因为屠青自己是会走这条路的。
屠青已不再年轻,武功也有些荒废,绝没有全神贯注走很久的精力。
秦嵬提起一口气,两脚猛地用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黑暗深处。
耳中风声呼啸,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极度紧绷,这感觉让他战栗,让他亢奋,甚至比喝酒还让他激动。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是师父曾对他的评价。
不知道恐惧死亡的人,就像不知道疼痛的孩子,随时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秦嵬在黑暗中疾驰,却猛然发现前方有了光亮。
他微微眯起双眼,知道终点近在眼前——
秦嵬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温暖的烛光之前。
也停留在一片火把的光线之前,没有走进去。
机关遍布的走道尽头,的确是一间极大的房间。
而房间里既没有他以为的细林涧活口,也没有沈云屏以为的啸山帮之人。
房间里的确有人。
有很多人。
有很多手里拿着刀剑、凶光毕露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会让秦嵬活着离开。
————————
秦大侠:(把沈楼主当垫子)
沈楼主:(他演得还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