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看着一个小童,端着一盘供品走进祠堂。
守在外边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高手,连秦嵬也没有想到屠家竟然还能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见小童过来,挡在门前的弟子一声不响地让开,半晌,小童拎着空了的托盘走出,脚步轻快地离开。
秦嵬紧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开,他忽然决定,今夜不能动手。
在海连潮屋里的第二桶热水尤带余温时,他终于自窗外翻了进来。
屋内的烛灯火苗摇曳,沈云屏正仔细地将锦布包合拢。
听见秦嵬进来,他也只侧头看了一眼,等把那小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道:“我没有听到杀人的动静。”
“因为我没有杀人。”秦嵬将窗户关好,见沈云屏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那锦布包,不由问道,“你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他这问题一路上其实数次想问,自逃出渡风城那天开始,秦嵬就隔三差五会看到沈云屏拿着这东西。
这东西对沈楼主似乎格外要紧,哪怕是洗澡都要放在旁边,即便不打开,也要贴身带着,有时睡觉都会捏着。
沈云屏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哪怕是他已心肠冷硬,但想到年少时四个人轮流骑大马的糗事,还是会在心里发笑。
而这种笑,总会让人的心情好起来,他轻松道:“你觉得呢?”
秦嵬脱口而出:“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沈云屏忍不住笑骂道:“你的眼里除了刀和死人,是不是就只剩下银子?”
“我很难不总看着这三样,”秦嵬装模作样地叹气,“因为这三样总是会捆在一起同时出现。”
沈云屏悠悠道:“猜的不错,它的确很值钱,甚至比你从我楼里拿走的那三样加起来都要贵一些。”
秦嵬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却说了很多的话。
每一句都让沈云屏哭笑不得:“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后悔当时只是薅走了马鞍、古画和金首饰?”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可惜,”秦嵬拎着刀,叹着气走去屏风后面,“因为我那时总不可能把手伸进你的怀里薅东西。”
沈云屏笑道:“不错,不仅是那时,以后你也是拿不走的,谁都拿不走,因为这是我要送人的东西。”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是谁如此走运?”
“一个朋友。”沈云屏拨弄着烛火的灯芯,“放心,虽然你得不到这值钱的礼物,但至少许诺的水凉之前回来就可以翻倍的工钱,我还是会给的。”
秦嵬无奈道:“真是无情,我不过问两句,就拿别的事情堵嘴,拿给我的小钱,遮掩你要送别人的大钱。”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让沈云屏笑得连剪烛的手都抖起来:“你说你没杀人,也就是说你没有进祠堂?那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秦嵬正在屏风后脱衣服,不动声色道:“因为我一直在看。”
“你看出了什么?”
“我一路过来,一直在看,不仅只看了祠堂,”秦嵬道,“守在其他地方的弟子虽然也算精英,但跟祠堂外的弟子比起来,简直像半吊子。”
沈云屏道:“所以祠堂的确是非常要紧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屠家的下人去送供品。”
“小卫也说过,屠家本就是夜里也会去换供品的。”
秦嵬道:“不是换,是送!换是要拿出先前的东西,但送,却未必要有东西向回拿。”
沈云屏立即听出其中深意:“下人没有带出换下的供品?”
“不错,”秦嵬低声道,“糕点面点也就罢了,瓜果一类却很容易腐败,即便天气寒冷,难道也能一直放在里头?”
沈云屏站起身,轻声道:“除非那些供品并非供品,而只是食物——祠堂之内,有需要吃饭的东西!”
屏风后传来水声,沈云屏想起另一茬,疾走两步过去:“水已有些凉意,你——”
秦嵬已沉入桶中,只露出伤疤狰狞的后背,闻声转头看过来。
瞧见那后背,沈云屏莫名想起逃出渡风城的那晚,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又退去了屏风另一侧,呼出一口气儿:“……可以再叫些热水。”
“哪有这么仔细的讲究,”秦嵬倚在桶边,“隆冬腊月,我还能在河里洗澡。”
沈云屏对此并不怀疑,秦嵬这身板儿,说冬天在雪地里练武他都会信:“你在结了冰的河里沉底儿都与我无关,只是不要在现在染上风寒,害得你我一起倒霉。”
秦嵬笑起来。
“你又在偷乐什么?”
秦嵬道:“我笑你有一点错处、两点破绽。”
沈云屏听闻他质疑自己,剑眉皱起:“哦?”
“第一个破绽,是我发现你不通水性,或者至少游得不怎么样。”秦嵬道,“人难免会从自身出发品评事情,所以如果你很懂水性,多半是不会提到河水就想到沉底,你肯定是沉过底,这让你记忆深刻。”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的确水性一般,或者说只比他的武功强上一点点。
他在小石城外小湖落水沉底,将三乞儿吓得扑通通全跳进去,才把他给拉上岸。
那次之后他就对下水有些抵触,跟三乞儿捉鱼,都只敢站在只到小腿肚的河水里。
秦嵬又道:“第二个破绽,是少爷分明对我还算关心,却要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你是不是除了要坑人的时候,都不会好好跟人说话?”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那时因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会觉得我要坑你。”
秦嵬噎了一回,沈云屏哼笑:“那我错在哪里?”
秦嵬叹道:“错在我不是偷笑,我是光明正大地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笑了,你一定会好奇来问,我才有说这一堆话的机会。”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你难道是急着赶回来说这一堆话,才没有杀进祠堂?”
秦嵬道:“我没进去,是因为除了下人没带出应替换的供品外,还在下人进去祠堂后不久,听到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人声?”沈云屏问。
“不,那绝对是机簧被触动之后的声音,此前我曾在最擅此道的千机堂听过类似的,所以认得出。”秦嵬沉声道,“我怀疑,祠堂内另有乾坤。”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紧皱眉头,在屋中踱步。
秦嵬的话他是相信的,毕竟两人目的相同,在这上头扯谎没有意义,而他因眼睛的毛病,听力远超旁人,又离得更近,相对安静的夜里听到探子们没察觉的声音还是很可能的。
“我觉得奇怪,但现下时间不早,且我已看过,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十分困难,多半要杀人。但一旦我将人杀死,巡逻的下人不久就会发现异常。”秦嵬解释。
沈云屏已明白他接下来的话:“而一旦他们发现,必定会报给屠青,届时祠堂会被层层包围,再难进去也就罢了,倘若你已在其中,就难脱身了。”
“所以我回来了。”秦嵬遗憾道。
“你应该回来,”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对秦嵬的谨慎十分赞同,“我们另想办法……不,我立刻让人自现在起昼夜不停地监视祠堂。”
“他们很难靠近。”
沈云屏道:“他们不需要靠近,既然是轮班值守,那必定会有换班的时候,且每一批人水平、精神状态都有不同,他们只要看出哪一批相对薄弱,你就会有机可乘!”
秦嵬摸摸下巴,认可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别无他法,冒险就是唯一破局的手段。
“倘若里头真有密室暗道一类的地方,结合之前种种线索,那必定是用来藏人的,你觉得会是谁?”秦嵬问道,“若是细林涧的活口,那沈少爷可就又犯了错。”
他后半句语调里甚至带了些调侃。
沈云屏一开始判断,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许以细林涧活口的必定是名利富贵和牢固的利益关系,而非其他。
“别着急,”沈云屏温声道,“你为何不怀疑是啸山帮帮主等人?”
秦嵬用已有些凉的水搓了把脸:“你也说过,如果啸山帮的人掌握在屠青手里,那无论死活他都不会如此惊魂不定。”
两个猜测都有道理,但两个猜测都有漏洞。
也因此,只能亲自去探查才能有答案。
“明日你我就不必出门了,”沈云屏道,“小卫会安排好事情,届时我们再商议你出手的最好节点。”
秦嵬已从浴桶中出来,边换衣服边问:“屠青难道会让你在屋里待着?”
“他让海连潮心情不好,海连潮自然也不会给他面子。”沈云屏柔声道,“你我就在屋里,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他说完,听到屏风后的人顿了顿。
片刻,秦嵬狐疑地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体,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难道?”
沈云屏喝着热茶:“算一下你这段时间的工钱,好让你安心给我继续拉犁!”
秦大侠面露喜悦,却还装模作样地叹道:“离了沈少爷,真想不到以后还有谁会用金银做的鞭子抽我去拉犁。”
沈云屏笑起来。
第二日,海连潮果然回绝了屠青赏枫的邀请,卫四地冷着脸将海少爷的话重复一遍,言辞间十分难听。
屠青却并不生气,反倒连连道歉,面带愧色地离开。
他走之后,与其他世家子弟吃了一顿饭,去了祠堂。
小童依旧早中晚三次进去上供品,其中只一次拿出已有些干巴的瓜果,其余皆是空手而归。
深夜,卫四地带回数张纸。
纸上详细地写了这一日祠堂守卫轮值的时间、人数、专守祠堂的这些弟子们的住处、每个人来时的状态、去时的精神、谈话的次数、交接时的神态等等。
秦嵬知道八方楼的探子厉害,却没想到如此厉害。
不过短短一日,撒在庄园各处的探子们就将各自的信息全部整合,交由沈云屏,由他得出最终的结论。
“屠家有出息的弟子不多,这几个已是凤毛麟角,所以必定是用在刀刃上,也必定用得频繁,”沈云屏指着其中几条信息,“你昨夜看到的那一班,是申时至戌时这段时间轮值,不会出错,已和前几日的记录核对过。”
“不错。”
“这一班本就回的晚,其中一半的人还喜好喝酒赌钱,监视他们住处的人带回消息,这班人已连着三日赌钱到天有亮色,”沈云屏继续道,“天亮才睡,申时又要起,就算功夫不错,酒和赌也会消磨掉人的精气神。”
秦嵬道:“但我昨夜观察,他们虽有疲态,却还不至于有很大破绽。”
“那是因为还不够吵,还不够闹,而且你只有一个人,不足以让他们各自分神。”沈云屏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
秦嵬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海少爷要看敲锣打鼓的杂耍唱戏,你说好不好?”沈云屏问道。
“当然好,”秦嵬叹道,“鼓乐震天,喝彩不绝,彩袖翻飞、腾空落地之人会更多,掩盖了许多偷偷摸摸的声音,彻夜饮酒又休息不好的人,一定觉得头疼无比,自然分神。但即便海少爷想看,屠青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杂耍班子。”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挑眉道:“海少爷想看,自然要等,沈少爷想看,今夜就会有最合适的班子在奉春台外小村落脚!”
秦嵬瞧见他这得意的样子就觉得想笑,正色道:“那果然还是沈少爷更厉害!”
“所以你要好好捧着沈少爷,”沈云屏轻声道,“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如果不高兴,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嵬微笑着,没有回答。
屠老爷却不知道什么沈少爷,只知道他花了一大笔钱,找到了恰巧路过附近的彩凤班,又花了一大笔钱,才让他们在翌日一大早赶到万枫庄园。
庄园建在山头上,彩凤班那老奸巨猾的班主以行头太沉挪动很慢为由,又敲了屠老爷一笔赏脚银,这才肯在巳时进了庄园。
屠老爷脸色发青,发现世上竟然有比他还缺德的生意人。
好在这一次海少爷虽未赴午宴,却答应晌午过后来品茗小宴来坐坐,正好可以看彩凤班在练武场的表演。
艳阳,高照。枫林如火。
正是诸事皆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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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你要这么做,不要那么做,否则饶不了你(放狠话)(放狠话)
秦大侠:好的,可以,知道了(当耳旁风)(把所有人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