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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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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沈云屏咬着牙道:“夹菜的筷子要用干净的!”

秦嵬默默无言地放下了筷子。

还是别吃了更省事。

那厢几人已更激烈地争论起来,苗真皱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这茬讲清楚,才方便咱们追查。”

那边议论不断,秦嵬静悄悄地观察着屠青。

屠老爷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许多。

短短一会儿,他就又喝了两杯下肚。

查吴方才出去一趟,这会儿捧来一个热手炉子,恭敬地递给屠青,方便他用来贴在关节上缓解痛感。

听闻宴客堂争论,查吴看看屠青脸色,笑着插口:“其实也未必是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泼,许是去灵虎镇见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点头:“二公子的确喜欢交朋友。”

“灵虎镇能有什么朋友?”宋长道,“那边儿我记得也没什么江湖名门……上水帮?柳家?”

候纤:“还有那个,啸山帮!”

“对,啸山帮!”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发后要么已前往正盟问询,要么就参与了调查,柳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渡风城呢,只有啸山帮没动静。”

屠青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荡出些许笑意,直直地看着屠青道:“屠家主,关节酸痛还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无利。”

“海少爷说的是。”屠青回过神来,笑了两声。

沈云屏道:“说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听出海连潮想将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时来了精神,也好像为终于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松了口气,热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错,您要是乐意,屠家很愿帮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虽听得入神,却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净筷子加了片青菜放进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夹了递给他。

沈云屏刚张开嘴,就被一筷子塞进嘴里,勉强咀两回才咽下:“听各位说话,倒让我想起来,灵虎镇附近似乎有啸山帮的地?”

“不错,”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或许可以居中引荐。”

屠青的脸色微微发黑。

沈云屏只当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灵虎镇外建一座庄园,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几座来,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烛,镶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这心肝儿在里头玩乐。”

这话之前沈云屏也在骡车上说过。

秦嵬轻咳了一声。

海连潮在蛟洲的几处山庄院子均以富贵奢靡著称,能受邀入席者无不对院内奢华景致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与海家交际的机会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场,宋长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园更阔气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语,只盯着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许僵硬,喝了杯酒,才叹道:“可惜我也很久没见啸山帮帮主了,否则必定现在就写信给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灵虎镇待着吗?”候纤奇怪道,“大活儿也不接,上年纪后武功也有些荒废,还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叹气。

秦嵬也很是时候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领神会地接过这口气儿,柔声道:“心肝儿别难过,我总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给你建玩乐的院子。”继而又颇有不满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凑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灵虎镇出事,同时竟连本地帮派的掌事人也失踪,难道非与我拧着来不成!”

海连潮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传闻曾一怒之下拆了说错话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对方还只能陪着笑脸。

在座几人唯恐他立时拆掉头顶瓦片,急忙劝慰:“肯定是风水不好!”

秦嵬却听出了沈云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一个“同时”,将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段二和啸山帮扯在了一处,在场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儿来:“别说,段二公子出事前,我还听到过啸山帮靠卖祖产度日的消息,怎么事发后一下就没动静了,帮主也是那时候再没露脸吧?难道真这么巧?”

“他最好只是过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岂不是给我找晦气?”沈云屏语气厌恶地火上浇油。

候纤顿了顿:“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烦就都大了!被杀的如果不止段二,还牵扯其他门派,那不正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当即站起身,腰间一块儿正盟的腰牌晃荡着:“我得立刻告知盟里,还有我庄内兄弟!”

言罢,不等其他人阻拦,已抱拳跨出门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红润的外皮。

而屠青的脸色正如这外皮一样,将碎未碎。

话说到这里,海连潮也得表现出被扫兴的样子。

沈云屏没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争论,侧头看了眼秦嵬。

却见秦嵬捏着酒杯,正盯着竹帘后立着的查吴看。

沈云屏将手里那粒花生丢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开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声道:“他刚才出去过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嵬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现在并非细说的好时候,他俩只好继续喝酒。

自方才的话题过后,屋内十张桌的氛围就更加随性,但也更热切——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会牵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话题,总是会让人乐意多说的。

屠青也时有回应,只是微笑的时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查吴已被他叫到身边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语。

耳语时,一个人神态才更容易发生变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个高兴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与屠青搭话,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显然已不在这上头。

能让一个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紧。

说了几个来回,屠青的异常已难遮掩。

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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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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