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秦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云屏,喉头被酒辣得时不时咳两下。
沈云屏好像看不见他这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亲手给他倒了杯酒:“为何不喝了?被酒呛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为呛到我的并非仅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觉好像被你跳进嘴里打了七八拳,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沈云屏纠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够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银号里的银子,秦大侠还是苦笑道:“烦劳沈楼主说个准话,永泰银号背后的东家,难道真的是八方楼?还是你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云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热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条手巾给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后院儿里的骡子,知道自己辛苦赚的口粮存在了财主的屋里,也会抓心挠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云屏就是想看自己着急,索性认了。
沈云屏若有所指道:“那现在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出门之后去做了什么有多好奇了。”
这一套连打带骂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来,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虽然是个天性带着促狭的痞子,但面对沈云屏这整日拿人逗闷子的黑心财主,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于是秦嵬只好喝酒。
刚才呛了一回没来得及品,这会儿再喝,才发现这酒味道醇厚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云屏已坐了下来。
“不错,”秦嵬叹道,“如果不是在郁闷的时候喝,就更不错了。”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嗔怪指责,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最多也就买一两壶这样的酒,我却有足够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觉得我会惦记你账上那点银子吗?”
有时候难听话其实也挺让人心安,尤其是这样的难听话。
秦嵬头一次因为不被人看到眼里而高兴:“你一开始就应该把这种好话说给我听。”
“你去找骡子说我坏话,我难道还不能报复回来?”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聋又哑起来,提起筷子要夹菜,被沈云屏说了句“擦手”,这才又拿起热手巾专注地擦手。
他这一路过来,很有些不讲究的行走坐卧的习惯,看得出自幼就没受过几天像样的规训。
就算是再小门小户的帮派,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在练武上如此有天赋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时与楼里大夫的谈话,沈云屏不自觉地转动着扳指,嘴上却道:“你和骡子说完了事情,骡子有没有给你有用的消息?”
秦嵬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沈云屏是什么意思。
之前因情况紧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风城的联络点,也就是那家脂粉铺。
当时沈云屏并未多问一句,此后也完全没提,但显然一直记着,否则不会默许秦嵬自由出入酒楼,且不派人搜寻他的去向。
因为一旦秦嵬发现没机会,就不会再联络自己这边的人脉,那沈云屏能利用的线就又少了一条。
秦嵬相信,现在已有人去调查渡风城内那间脂粉铺了。
但那间铺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查出来东西的,所以秦嵬并不担心。
他只是惊讶于沈云屏的态度:“你分明提防我,却还这样不动声色地使唤我,现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消息,难道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沈云屏平静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时不时还骑我头上嚣张几下,要你做点事情有什么问题?至于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带进去,那也只能证明我没有能耐。”
秦嵬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个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连银元宝都不带出门了,还找什么出门的借口。
他好像以前见过的富贵人家豢养的山豹子,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结果发现整个山头其实是人家专门买来圈他的笼子。
但秦嵬知道,沈云屏也自知无法完全拿捏他,因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离开,以沈云屏现在的实力,没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松下来,将酒杯重新满上:“楼主怎么不喝?”
“我一旦开始认真喝酒,就很难停下来了。”沈云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没见过几个比我更能喝的。”
沈云屏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秦嵬边喝边道:“段贺年已开始主持正盟各项事宜,这两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锋应当也会回去。”
“雷夫人已确认了老头的身份,虽未告知各方,但迟早都会传开。她会以此事为由,要求正盟重查当年疑点,段贺年的小儿子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会不同意,也没理由拒绝。”沈云屏道,“而你我头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样,或许查清当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赞同:“段二尸身并未下葬。”
“看来雷夫人此行会有更多收获了。”沈云屏笑了。
秦嵬意会:“只要那老头活着,这世上就再不会有比他更能辨认恨罪鞭痕迹的人了,那尸体身上恨罪鞭的蹊跷,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云屏“嗯”了声,手里的酒已经喝完,又倒一杯:“你家里的骡子只能干这点活?”
秦嵬想到他把饭桶和犟磨盘比作“骡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回头就将他这坏话讲给那俩人听:“裘家家主在临江捉月城遇袭。”
“哦?”沈云屏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眸色一亮,“我听说生意人之间也多有这些暗算的手段。”
“并非生意场上的死敌。”秦嵬道,“因为要杀的目标,显然并非裘家主。”
沈云屏喝着酒:“既然不是要杀裘家主,却牵连了他,那想必是因为要杀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转瞬见底,放下杯子时,已得出了结论,“难道段二身边那个被找到的昏迷仆从,还没有从裘家离开?因此才会给裘家招来许多麻烦。”
秦嵬惊讶地看着沈云屏:“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难道不是这个速度?”沈云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声了,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仅如此,连千般园也有过许多人暗探的痕迹。”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边儿做生意,老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将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云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听闻裘家这位家主很喜爱捉月城四周风物,早几年生意还未做过去,就置办了一处园子,里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亭台小阁风雅富贵,隔三差五便呼朋唤友饮酒玩乐,景致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园。”
秦嵬笑道:“不错,以往我在捉月城时,也有幸去过几趟。”
“不知那里的酒和我这里的酒比起来,哪个更合秦大侠口味?”沈云屏将第四杯倒上,见秦嵬手里第二杯才刚喝完,又顺道给他倒满。
秦嵬再能喝,也没见到过沈云屏这样跟喝水一样的喝法:“我那时被七八个人劝酒……不过沈楼主一个人,就顶他们七八个了。”
沈云屏笑了笑:“我记得千般园里的护卫,也有千般本领。”
“不错,裘家主养了许多打手护卫,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千般园。”
沈云屏点头:“他现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认为那昏迷的仆从被他安置在千般园内。”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沈云屏,眼里有着些许锐利之色,“不过这一点,想必八方楼早已知晓,你手下的百灵鸟,难道不是探查千般园的几批人之一?”
沈云屏神色自若:“百灵鸟们,自然是哪里都想‘灵’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园里情况复杂,却不知那仆从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袭。”
秦嵬听出话中意思:“看来袭击裘家的人非但与你无关,且连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问我,我就会直接回答你,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沈云屏将第四杯酒喝完,“裘家从未招惹过我,反倒还曾为了生意,好几次高价买下楼里的消息,我怎么会对老主顾下手?我与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贵在和气。”
秦嵬被最后这一句逗得笑了。
“骡子给你带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沈云屏问。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让沈云屏知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现在就轮到我来说了。”
说罢,嫌弃地将酒杯丢开,直接自旁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喝了起来。
他生得英俊,连做这酒鬼才有的模样也不讨人厌烦,反倒很有些潇洒随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看沈云屏手里的酒坛子。
他自认力气已输给了沈云屏,现在喝酒要是也比不过,那他这些年喝的酒算什么?
沈云屏看到秦嵬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坛酒,心里忍着笑:“第一,正盟应当也已意识到事情复杂,不然不会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议事。”
“不错。”秦嵬拍开封口。
沈云屏道:“第二,裘家遇袭,应该会引起雷夫人这样本就注意当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杀那仆从的人,应当就是要杀老头灭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这仆从的情况与公孙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状,若真是善堂的毒,那与公孙世家两相对照,事情就更一锅粥了。”
“其三,”沈云屏终于慢腾腾地吃了几口炒虾仁,“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头一震,面儿上仍旧笑道:“是吗?”
“了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了解捉月城的同时,能对如今江湖局势、正盟情况都知道的人,必定身处捉月城中,因为只有那里,才会最先得到这双方的信息。”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没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说的那些,绝非一般江湖百晓生可知。但我并不在意,因为就如我对你有用一般,你现在对我也有些用处。”
秦嵬默默不语。
“你已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接下来商量下一步时,就无需再藏着掖着。”沈云屏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秦嵬喝着酒,淡淡道:“追查断脚人,你既然说这人或许是当年善堂堂主,我想顺着这条查一查,虽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会有个别侥幸逃走的人。”
不想沈云屏摇头:“不必查了,无论是善堂还是枫山,虽都有外围弟子,但这两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么意思?”
“死了,”沈云屏看着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这还听不明白?这样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灭了口。”
秦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难道他找过的那些枫山旧人也都死了?
沈云屏仔细地观察秦嵬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里略松了些,沈云屏满意地喝了几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为何会去查这些?”秦嵬问道。
“出事之后我叫人追查时查到的枫山,至于善堂,是之前有几次意外发现死得蹊跷的人都出身于此。”沈云屏不急不慢地回答,“这条线太碎太啰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与段二是否有关。”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回答:“我之所以会查到屠家,是因为前些年做揭榜人时,发现几个小帮派垮了之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屠家低价收购。这里头的猫腻,不必我说,你懂得总比我多。”
“这些事情,你查得应当不容易。”沈云屏道。
“是,起初非常艰难,”秦嵬叹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啸山帮一块世代传下的地皮,正在谈价,两边约在灵虎镇见面。所以我才会去那地方,往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云屏知道啸山帮:“这帮近些年落魄,帮主虽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么样,但也的确算不上恶人。帮主倒是有些骨气,也肯卖掉祖产?”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云屏皱着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尔停下吃几口菜。
一个人在想这些攸关性命的复杂事情时还能喝酒,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喝多少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头脑。
“段二死后,你再听过屠家和啸山帮的事情吗?”沈云屏忽然问道。
秦嵬想了想,摇头。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好,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楼主有什么消息告知?秦某愿闻其详。”秦嵬笑道,“楼里的‘骡子’总比我这边的要多些吧?”
刚笑完,就见沈云屏已将酒坛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云屏说,“再拿坛新的来。”
秦嵬的笑开始有些勉强了。
“怎么?秦大侠喝不动了?”沈云屏问。
秦嵬咳一声:“我只是发现,你的酒量和我一样不错。”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拍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觉得到,当年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关联甚密。将屎盆子扣在你我头上的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查明当年的事情,对你我洗清嫌疑会很有帮助。”
“你既然说了不要兜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沈云屏的手指轻轻敲着酒坛:“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枫山、正盟、野猪林,最多还有黑白两道,对么?”
秦嵬点头。
“但有一件事,本该十分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沈云屏幽幽道,“野猪林并非一切起点,细林涧才是源头!”
秦嵬一顿,脱口道:“你有线索?”
“说不上线索不线索,但我已受够了被人左右夹击的感觉,”沈云屏弹了下酒坛,忽然笑了,“何不主动出击?幕后之人要将我逼死,我也要将他逼出来。”
这话很对秦嵬的脾气:“你要如何?”
“方才老范传书,叛徒已不在渡风城内,似乎有意绕道南下。不如沿当年事发路线追踪,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监视的人察觉我在调查,从而坐立难安。人只要着急,就一定会出岔子。”沈云屏看着他,“你要与我一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