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
秦大侠捧着道:“你既然说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办法。”
“原本没有,”沈云屏神秘一笑,“但刚才跑起来时,我已看到了办法。”
秦嵬还要再问,听见脚步声响,余姑娘已端着清水布条等东西走进来。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有人未散去的。”余姑娘轻声道,“这屋还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沈云屏起身接过她手中一应物品,道了声谢才道:“能暂避一会儿已是很不错了,等给他弄完伤口,我俩就不再多叨扰了。”
“怎么能算叨扰?外头那些人凶得很,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恩怨,但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的人,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还讨得着好?”余姑娘不管什么黑白两道,皱着眉嫌恶得很,“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消息最灵通,已大概听过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俩尽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着他们,何时这些人散了,你们何时再走。”
秦嵬忍了又忍,没敢问“二位的事情”都囊括了多少东西,只敢道:“你冒着风险收留我二人已经很不容易,只是这风险本不该由你来担。”
“可是——”余姑娘着急。
“当年我去恶风山,是因为我想去,而非为了什么名声和好报。”秦嵬已拔开了金疮药的瓶塞,“你今日做的已足够多了,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些事情,只管好好生活。而我,也有我要继续做的事情,所以得立刻离开。”
余姑娘静静听完,想了想:“是要做与当年为我爹娘做的事一样的事吗?”
秦嵬郑重道:“是。”
余姑娘扭头朝外走,头也不回道:“好吧,灶下正在煮饭,二位吃完再走。不管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让大侠饿着肚子从我这门里出去!”
她也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已径直离开。
剩下屋里俩人沉默片刻,沈云屏低声道:“你刚才进屋时肚子叫的声音果然让人听到了!”
“少爷,你的耳朵在没用的地方管用,你的嘴巴又很喜欢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开!”秦嵬忍无可忍,“你真当我全在坑老范不成?我这身力气,少一顿饭都不行,不像少爷你,吃得比鸡少,力气比牛大!若有什么独门技巧,也麻烦同我讲讲。”
他本就饭量不小,这一天奔波再加上连续打斗,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说是饿了半宿也不为过。
沈云屏忍了又忍,却还是越笑越厉害,连去拿布条的手都有些哆嗦:“快将你的剑伤包好再说吧。”
手却在半道被秦嵬按下,秦嵬道:“我自己来就行,还用不着少爷动手。”
沈云屏惊讶道:“你伤在肩膀,也能自己包扎?”
“我这样的人,哪怕是伤在背后,都能自己勾着手包个七八成。”秦嵬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粉,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麻利地包了起来,“况且今天之前,少爷为我包扎,我会觉得受宠若惊,今天之后嘛,我只怕以你的手劲儿,会把我这条胳膊给勒得不走血了。”
他的眼睛到了有烛光的地方,又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了。
沈云屏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并不生气,只是见他这行动自如的样子,才慢慢将熊瞎子的影子从秦嵬的身上剥离出来,呼出一口气儿,喃喃道:“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秦嵬咬着布条,口齿不清道:“这句我听得懂!这句不需要从教书夫子那里听,我小时候在菜市口,菜贩子就是这么骂人的。”
沈云屏刚要回话,却听秦嵬又道:“布条虽然是给我的,但那些却是给你的。”
桌上还有一盆清水,和一块儿干净的拭巾。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道:“给我?”
“冷夜寒风,又奔波半宿,出汗也就罢了,方才那通‘面粉妙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你那脸受得了吗?”秦嵬头也不抬地缠着布条。
沈云屏心里忽然有些不知是什么的感受悄默声地窜起,他与秦嵬的关系实在已不知该怎么形容。
算计是真,扶持也是真。
之前的种种撩拨是假,但说全无信任和欣赏也是假。
真真假假地混到一起,这关系也就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界限了。
秦嵬包好了自己的伤口,抬头见他还没动静,奇怪道:“难道你不需要?哎,我虽没有好美色的毛病,却也不想等下出门,和一个脸肿成猪头的人走在一起。”
沈云屏虽已将他和熊瞎子分开,也知道多年找不到那三个小乞儿,多半是因为那三人早已死了,却依旧被这句勾起些许以前的记忆。
那会儿他满头纱布绑带,熊瞎子摸了几回,说手感像块儿坏了的土豆,又像祭河神时放久了的猪头。
年少的谢翎脾气并不好,听得这句,手脚并用地跟个瞎子打了一架,带着一头包回了家,第二天头上的绷带又多了一层。
沈云屏的脸上带出些许笑意,也不矫情,拿起拭巾沾了水,边擦脸边道:“看来在秦大侠眼里,我的脸也算得上‘美色’了。”
他本等着秦嵬的臭嘴反击,却没想那边儿没有动静。
等他擦干净脸再看向秦嵬,见这人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隔着烛灯看着他。
那眼神儿不知是被烛灯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总显得有些恍惚,好似隔着沈云屏在看其他东西。
“用‘美色’来说人,总显得有些轻佻,”秦嵬见他看自己,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读过几本书,硬要说的话,就只会说‘好看’了。”
沈云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还是有些痒,却没起什么红疹,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别人说他相貌,这与年少时吃得苦有关,但秦嵬说得坦荡,又是在如此血腥气儿的夜晚,这夸赞与利益毫不相关。
想起以前的经历,沈云屏的笑里有了些许苦涩:“等真长满了红疹,那才真是‘好看’了。”
秦嵬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或许吧,可这对我来说,却很没必要。”
他不等沈云屏开口,已闭上眼举起手来,在半空中五指轻轻拢起,轻笑道:“因为对我们这样眼睛不好的人来说,有时候皮相已没有意义。”
他说完再睁开眼,却见沈云屏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怅然。
秦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别的,余姑娘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本就是我煮来晚上吃的,这会儿只是又热了热,别嫌弃。”余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两大海碗端上来,沈云屏和秦嵬看清碗里的吃食,不由都笑了。
那是两碗清清爽爽的热汤面。
余姑娘好奇道:“怎么?”
“没什么,这已足够了,”秦嵬笑道,“我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面。”
沈云屏也笑:“我嘛,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也总是在吃面的路上。”
见二人笑得发自肺腑,余姑娘也乐了:“巧了,我也总是吃面。日后二位若再来渡风城,我家里汤面总是管够的。”
能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夜里吃上一碗热乎汤面,无异于撞了大运。
肚里有了食儿,身上的寒意就被彻底驱散。
不再冷的时候,也就是分别的时候。
秦嵬和沈云屏跟着余姑娘走到后门,秦嵬侧耳听了一阵儿,转身对二人点点头:“顺着墙根走,绕几条街应该没问题。”
沈云屏点头同意,只有余瑛脸上仍带着担忧和愧疚。
秦嵬悄悄拉开门,却又想起别的:“你爹死前,曾跟我显摆过,说你已会打算盘了。你现在还会打算盘吗?”
余姑娘起先一愣,随即笑道:“会,那伞铺就是我用爹娘留下的钱开的,我的算盘打得可好了。”
“一个人只要有会做的事情,就能过得下去。”秦嵬笑了笑,低声道,“日后若有麻烦,可以去城里最大那间脂粉铺里找人,提我的名字就可以。”
余瑛连连摆手要拒绝,但见秦嵬态度坚决,她只好又连连小声应下了。
沈云屏见余姑娘仍面带愁容愧疚,这才道:“他若是不管用,你还可以去城外茶棚的角落里留一张字条,届时自有人会登门替你解决麻烦。”继而若有所指地又加了句,“我的人可比某些人靠谱得多,而且还会抹掉所有痕迹。”
听出他话里嘲讽,秦嵬也懒得计较。
这会儿月光仍不大明亮,他只能眯着眼,靠直觉朝门外迈。
余姑娘叹道:“我能有什么麻烦?只是恨自己不能帮上多少忙,又非家财万贯,否则定为二位打点好一切,连夜送恩人出城。”
“我俩捅的篓子,万贯家财可能也难保性命。”沈云屏笑了起来,继而温声道,“你已做的够多、够好了。”
他边说边抬手碰秦嵬胳膊肘,将其向上抬了抬,秦嵬立即意会,朝外迈的脚向上抬了些,顺利地跨过有些高的门槛儿。
余姑娘轻叹一声。
“我并非安慰,也不是骗你,”沈云屏低声道,“有时候人并非缺少走出困境的能力,而是缺少在他倒霉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这边儿的人。”
秦嵬的动作顿了顿,并未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沈云屏攥住,这少爷聪明异常,已很清楚怎么跟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打交道。
秦嵬的肩膀受伤不便搭着,沈云屏就带着他的手腕儿轻巧地做些偏移,以便他根据这偏移改变前进方向。
“少爷,你可千万不要迷路,将我也带进沟里去。”秦嵬自下山至今,从没被人发现过眼睛的毛病,更没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这么带着他走路过,心里觉得又痒又发毛。
这种信任又信得不够完全的感觉,就像买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大肉馅儿包子。
既觉得占了便宜,又老怀疑这么便宜是因为馅儿里掺了什么东西。
尤其是意识到沈云屏虽然浑身牛劲儿,但带着他手腕儿走的力道却非常轻的时候,秦嵬既觉得心里发痒,又感觉浑身发毛。
好在沈云屏一开口就让秦嵬心里的各类感觉压到了谷底:“何必担心,遇到沟的时候,我会先把你丢进去填平了,好方便我踩着走。”
秦嵬欣慰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地死心了。”
两人嘀咕的声音很小,行动却很迅速。
余瑛脸上的担忧少了许多,没忍住笑道:“我自然是会站在秦大侠这边儿,不过依我看,站在秦大侠身边儿的总不会只有我一人。”
沈云屏愣了愣,苦笑道:“我是没得选!”
余瑛道:“只能选这一个,就意味着这是最好的选择。”想起来另一茬,“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么?我现在就去拿来,可有漏带忘带的?”
她话音一落,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手指触到金玉小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儿。
余光瞧见秦嵬竟然也摸了摸怀里,不由问道:“你那包袱都丢半道了,随身带的——”
秦嵬自怀里摸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掂了掂,也松了口气儿。
还捎带手把之前沈云屏丢他用的那枚铜子儿也塞了进去。
沈云屏:“……”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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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选择。
因为他现在还没空跟你算今天晚上的人头钱,已经很良心了。
但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算的意思。[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