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和人之间亲近与否,只听称呼就能听得出来。
段若锋直呼秦嵬姓名,而秦嵬却只叫他“段大公子。”
这其中亲疏远近,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若在以往,他定会趁机观察各方反应和立场,但此刻,他却更在意秦嵬的一举一动。
方才刀鞘点地的几下让沈云屏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人,熊瞎子。
他并未接触过太多眼盲之人,只知道熊瞎子靠摸索和听力辨别很多东西,出门时大多都用木棍点地行走,偶尔站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会不自觉地用棍子四处敲击,确定自己周边都是什么东西。
秦嵬的动作比熊瞎子要快得多,也利索得多,以至于沈云屏几乎没看清这动作,还以为是瞬间的眼花。
那厢的局势依旧紧绷。
青云帮帮主一击不成,又惊愕于秦嵬的武功刀法之厉害,只得后退回去,与其余三位帮主掌门立在一处,怒道:“秦嵬,段盟主对你还不够好?你这名号都是他起的,和师长父母又有何区别,你却杀了他次子!”
“名号有什么要紧,你要想要,我也可以给你起一个,”秦嵬哈哈笑道,“不如叫‘缩头王八’如何?我给你起了名号,就是你老师父亲,你现在可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了。”
青云帮帮主起先面露心虚,听到后半句,立刻恼羞成怒。
其余几人也愤怒不已,直骂秦嵬狂妄成性。
唯有沈云屏知道这“缩头王八”的外号起得有多妙,又有多少秦嵬和青云帮之人才知道的私人恩怨——当年秦嵬敲门求援无果时,大概就已经将这外号起好了。
只是此情此景,如此形势,还能说出这话的人,如今武林估计除了他秦嵬外也不剩几个了。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其余几位立刻不再出声。段若锋看着秦嵬道:“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是你杀了我弟弟?”
“那要看你想不想认为是我杀了你弟弟。”秦嵬道。
段若锋皱眉:“此言何意?”
“事发至今,我从未见过他的尸体,也压根不知道他的去向,只顾着逃命,你们既都说是我杀的,又要我偿命,为何还来问我的意思?”秦嵬奇怪道,“真是脱裤子放屁。”
青云帮帮主怒道:“你如今跟沈云屏厮混在一处,还说不知道二公子行踪?”
秦嵬悠悠道:“这世上跟谁在一起就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吗?难道我不可以只是跟他厮混,却不曾有过什么消息交换吗?”
青云帮帮主被噎了一下。
脑中正在飞速思索对策的沈云屏也噎了一下,看向秦嵬时,却发现他的手在身后摆了摆,要他立刻离开。
沈云屏心中暗叹,这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脾气,两人互相试探过,也横眉冷对过,但走到这个地步,秦嵬却还想独自解决眼前麻烦。
别说是几位掌门帮主与方才那些闲散弟子不同,就是段若锋,三个公孙明也未必赶得上他一个!
即便秦嵬留下,沈云屏自己也走不出渡风城。
他后退几步,却感觉身旁有窸窸窣窣之声,几双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儿。
沈云屏起先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头顶的云更密了,冷风越刮越大,吹来森森冷意。
秦嵬在稀薄的月光中勉强辨认出段若锋的脸,听得段若锋道:“你放下刀,随我回聚云山庄,我会让你见到若宇的遗体。”
段若宇还没下葬!
秦嵬心头一跳,看来他们也在确认恨罪鞭的情况。
这也就证明,至少留下恨罪鞭痕迹的人并非段家势力之内的人。
“段大公子,你应当知道,要么杀了我,否则没人可以让我放下刀。”秦嵬紧握住手中长刀。
段若锋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沉痛与无奈,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窥视和审视。
“大公子,还与此人费什么口舌!”青云帮帮主大喝一声,“各位同道,今日与我共除此贼!”
不等段若锋同意,其余三人与他一同飞身而起,刀剑拳脚如松针般抖落而下!
“得罪,我青云剑法要领教领教小刀鬼的刀法!”“乾山门郑长领教刀法!”“北江派……”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秦嵬浑身紧绷,凝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
不同的兵刃带起的风声不相同,不同的身法落在地上的声音、步子不同,走位有先后,进攻有层次,他已在转瞬间做出判断。
刀顶长剑,扭身闪过宽刀一击,随即跃起踩在一人肩上,脚下用力一碾,险些直接卸掉那人肩膀。
那人拳头一歪,擦过了青云帮帮主的侧身,几人被秦嵬这极限的一闪和反击出其不意地打中,险些互伤彼此。
秦嵬的刀法在如今武林也找不到多少相似的路子,也只有谢家刀法才略有些相仿,但与他的身法和内力又完全不同。
他的武功与其说是某家某派,不如说完全是日复一日刀头舔血练出来的,一攻一退全是被逼出的反应。
秦嵬的眼睛并不好使,为了弥补这个致命的缺陷,他长出了许多别人没有的能耐。
哪怕这些能耐都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儿踩出来的。
耳力,有时比眼睛还要好用!
几次闪避腾挪下来,几位掌门竟也只能将他困住,而无法再进一步。
却听段若锋再一次发出叹息声,他沉沉道:“好吧,你我还从未以死相搏过——”
他话一出口,一阵冷厉杀意席卷而来,几位掌门当即闪身。
听得段若锋朗声道:“此剑名‘争锋’,聚云山庄段若锋,请教了!”
头顶乌云蔽月,秦嵬耳中却一片清明,他蹬地而起去迎已出鞘的剑。
“我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秦嵬面上全无笑意,冷冷道,“胜败已足够,何必多言?”
刀剑已撞在一处,四周飞沙震荡,气息骇人。
曾经的武林双秀,如今已刀剑相向!
也就在此刻,四周忽然响起许多嘈杂叫喊声,白道和正盟的人终于赶到。
说话声、脚步声、喊打喊杀声——如滚滚雷鸣般传入耳中,要思索的动静骤然增加,秦嵬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但刀既已出鞘,绝没有中途停止的理由!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野兽般瞬间撕咬在一起。
不过短短片刻的碰撞,两人递出的招数已令人眼花缭乱。
只等二人走过百招,同时拍出一掌,均被对方内力击得分开,这才终于能看清两人身形。
秦嵬稳稳落定,刀仍在手中,却听“嗤”一声响,肩膀裂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
“段大公子伤了他的肩膀!”有人喊道,“快,趁现在!”
周围人当即一拥而上!
忽听一声呼哨,所有人均是一愣,随即瞧见数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从暗处高高抛出。
不等人认出这是什么,另有几枚暗器自角落射来,准确无误地扎破了那几个麻袋。
麻袋在半空爆裂,里头的面粉好似狂风暴雪一般炸开,在原本就刮起来了的夜风里猝不及防地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脸,视线瞬间被遮蔽。
“怎么回事?!”
“是谁!可恶!”
“别叫他跑了——”
秦嵬两眼也被迷住,忽然感到手被抓起,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揪住他就跑。
那只手温热熟悉,他曾仔仔细细地摸过,只一触碰,心里的戒备当即就消散无形:“沈云屏!”
两只本该形同陌路的手,在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
“走!”沈云屏将他拉住,玩儿了命般开始狂奔。
秦嵬视线依旧一团模糊,只能粘着他朝前跑:“你知道要往哪儿去么?”
“我有了比你更好的向导!”
前边儿几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跑得比他俩还快,却不发出多少动静,轻车熟路地指引着两人去更方便躲避的地方。
是城中的小叫花子,也是江判的那些“眼线”!
“先甩开他们,尤其是段若锋,之后再另想办法出城,”沈云屏一边说一边不断抬头看向远处城墙,“我倒是有个法子,等下再说——”
他话音未落,只感觉秦嵬身体一偏,竟是脚下踩到了一块儿碎石。
这石头虽然不大,但也并不难看见,沈云屏这三脚猫武功都能避开,更何况是秦嵬!
秦嵬暗骂一声,来不及站稳,手又胡乱地去扶周遭事物,正按在一处没摆稳的柴堆上,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急忙想用刀鞘再辨认方位和所在地,却被抓住了手,紧紧地拉到沈云屏身边儿。
香膏的气味立即涌来,在这寒夜中无比清晰。
沈云屏没有发问,甚至没有多说,只将秦嵬一条胳膊穿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低声道:“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往死里勒我的脖子!”
秦嵬本该觉得自己狼狈,但这听到这句话,却不由想要发出一声笑。
数袋面粉制造的混乱勉强平息,随后追上来的白道和正盟之人已分出大半人手追着秦嵬和沈云屏而去。
领头追来的人里正有公孙明的护卫齐小甲,神色严肃地策马而来,冲几位掌门和段若锋抱拳:“我已召集家中弟子过来,代少家主问一句,几位还好么?”
“尚可,只是让那小子耍滑头暗算了一招,”青云帮帮主急忙问道,“少家主找到了?”
齐小甲压着怒火:“让秦嵬那混账东西打晕过去了,现在还未醒。”
这锅莫名其妙到了秦嵬的头上,幸好他也是虱子多了不痒。
其余几个掌门胡乱擦掉脸上的面粉,狼狈地骂道:“料他也不敢对少家主下手!呃,大公子可还好?”
段若锋已用仆从递来的绢帕擦了脸,将剑归鞘:“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些手段,想来也未必是他搞的这套,八方楼主惯会这些出其不意的玩意儿……罢了,快追,切莫让他俩真逃出渡风城。”
护卫齐小甲当即拱手:“我公孙世家当打先锋!”
“他既已被大公子所伤,想必受挫不少,应当是跑不远的。”青云帮帮主笑道,“真不愧是段盟主之子、聚云山庄的继人,这次是您胜了。”
段若锋平静道:“是我胜了吗?”
他说完,微微侧过身去。众人这才瞧见,他的肩膀不知何时也多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正在向外汩汩冒血,染红了一片衣料。
而这伤口,竟然比他给秦嵬留下的那道还要再靠上几分,几乎要斩到他的脖子上!
众人再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