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儿。”秦嵬侧耳听了听,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老房。
那老房子已有些破败,独个儿地缩在角落里,两边的屋子都已空了暂时无人入住,破败得更严重,只有那老房子里隔着糊窗纸透出些烛光。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范遇尘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袖中的剑已抽出,灵巧地卡进窗缝之中,借着巧劲儿别开了一道能令三人勉强窥视屋内情况的缝隙。
秦嵬的鼻尖儿皱了皱:“好重的药味儿。”
“狗鼻子。”沈云屏一边看着屋内一边回答,“但的确是有病人。”
屋内,那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对床榻上的人道:“师父,喝完再睡吧。”
榻上盖着厚被的人慢腾腾地坐起来,是个面有病容的老头,边咳边接过汤药:“这两日我听着外头比以往热闹得多。”
“还不是前俩月江湖上的那破事儿?听说杀了正盟小儿子的真凶在附近,引得黑白两道都来城里寻找。”中年汉子回答。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刀客?勾搭上了个小楼主,厮混到一处做下的好事。哼,八方楼也是堕落了,规矩全坏了。”老头喝着药,面容虽有病色,双眼却仍清明得很。
窗外三人对视一眼,这老头说话好随意,似乎对江湖上这些事情十分清楚。
屋内汉子道:“就是这事儿,我听说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还说什么什么……死人身上有鞭痕,和什么山的有关系,咱也不懂,就听客人说的。”
那老头似有惊讶,却并未吭声。
汉子兀自絮叨:“倒是给了咱们许多赚钱的机会,过两日再攒攒银子,能将隔壁铺子也盘下来……”
老头喝药的动作一顿:“咋?你还做上了那帮亡命徒的生意!”
汉子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心虚道:“那人家上门来叫我修修刃口什么的,我还能不做么?”
“早说了不叫你沾江湖上的生意!我才不去铺里几天,你就坏了规矩!”
“就城里这点儿活路,能赚几个子儿?不赚银子,拿什么给你买药买酒,不吃饭不活了?”
老头犹带怒容,却已不愿再多拉扯:“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可有奇怪的?你仔细想,门派、武器、打扮、说话,想到什么都说!”
“也没什么,除了街里街坊的熟人外,就是那帮走江湖的。拿什么武器的都有,刀剑最多,哦,我记得有青云帮的人,还有广陵山城、金秋门、川南谷家,还有些常听的周遭门派……”汉子边想边说,“大多都是让帮着修修崩裂的刃口,保养保养,再或者是买些箭矢一类,倒也没什么奇怪。”
老头松了口气儿。
汉子却又道:“对了,今儿快关门时来了三位客人,我瞅着不像名门世家出身的,有一位要买磨石,我就让进里间挑,另一个笑眯眯的和气客人像是捉月城来的,还说我打刀剑的手艺好,不比捉月城的差呢。”
老头半笑半骂:“人家说客套话,你见过几个厉害的匠人?哼,捉月城又如何,都是花架子居多,想当年在山上……咳,不提了。”
那汉子见师父心情好转了些,也捧着说道:“那肯定是不如您,那三个见多识广的客人,一瞧见您打的那把铁鞭就都惊掉下巴,一个劲儿地说好呢!”
他本是在哄老头高兴,却没想到只这一句,竟让老头浑身一震,失声道:“铁鞭,什么铁鞭,是我压在箱底的那把?”
“是、是啊,”汉子又惊又慌,结巴道,“我要做这门生意,就寻思挂出些好的给别人看,您那鞭子做得多厉害,与其压在箱底生锈,还不如——”
“蠢货,蠢货!”老头掀开被子冲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自床底拖出了个大木箱,亲手掀开扒拉一通,又亲眼见到铁鞭已不翼而飞,这才跌坐在地上。
汉子吓得够呛,急忙扶他:“师父,怎?”
老头却好似死尸一具,沉得抬不起来,苦笑道:“怎?你我的麻烦就要来了!”
“一条鞭子,能有多大麻烦?”
“多大麻烦?杀身之祸!”老头低声吼道,“你可知道当年枫山的恨罪鞭是哪里来的?那铁鞭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再不显露于世!”
汉子一愣:“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又做错了事儿?”
“算了,事到如今,又岂能只怪你一个……也是我心有不甘,才做出这世上最后一条恨罪鞭……”老头好似瞬息间老了更多,随即猛地起身,“走走走,立刻收拾东西,走!”
“这大晚上的,你要往哪里走啊?况且城门都已落下——”
深夜里传来一声开门声。
汉子和老头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悄默声地摸去了堂屋。
破旧的木板门敞着,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师徒二人松了口气,寻思或许是忘了插门,这才赶紧又从内将门顶上,扭头回了卧房。
而门帘儿挑开的瞬间,中年汉子好悬没大叫出声——
卧房内静静立着一个青年。
青年一副贵公子样貌,笑吟吟道:“城门已关,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坐下聊聊。”
那汉子早已吓晕了头,反倒是老头机敏异常,一手拽住汉子,掉头就要跑。
却不想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而汉子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剑。
另有两个青年一左一右自阴影处走出,持剑的那个厉声道:“那铁鞭真是出自老头你的手?”
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反倒是老头还算沉稳:“你们别动这小子,既是打听那铁鞭,问我便是了,与他无关。”
“那你还不快说!”
老头咳嗽两声:“刀剑架在脖子上,说的话都要哆嗦。”
沈云屏笑道:“可人一旦太舒服,说的话就不一定能脚踏实地了。”
“我已这个年纪,又落到了这个田地,说谎已没有多大意义。”老头咳得像胸口破了大洞。
中年汉子终于找到点儿自己的声音:“三位好人,我师父病了小半年,再咳下去也说不出什么,让他喝口药吧。”
“好人?”沈云屏叹道,“如今年头,说人是‘好人’可不像什么夸奖。”
但还是看了眼秦嵬。
自刚才到现在,秦嵬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纱,看不出多大表情。
沈云屏心里嘀咕,但还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范遇尘当即松手,推搡着中年汉子在桌边坐下。
那边儿老头脖子上的刀也并未再推进半分,他心一横,也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一边端起刚才已喝了一半的药,一边道:“三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要问的话,”范遇尘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和枫山是什么关系?”
那老头眉头一跳,咽下一口药汁子,嘴里却远比这药要苦得多:“老头子一个,孤家寡人,流落江湖,就这一个徒弟养老。枫山?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和那早十几年就不在了的门派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慢,一条手臂不动声色地垂下。
“当年枫山惩戒堂所用的鞭子打造工艺特殊,且都由专门的匠人打造,池劲晟死后,愤怒的正盟和白道攻上枫山,将上面一切全都抹平,匠人们也随之消失,恨罪鞭也都被毁掉,再未出现在武林之中,”沈云屏悠悠道,“可今日那铁鞭,工艺十分有趣,除了没有遍布全鞭的倒刺外,似乎与恨罪鞭很是相似。”
老头眼珠转了转,面色沉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是早年走江湖时与其他老师傅学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伸向桌下,倏然抓住了个物件儿猛地按下,那桌面儿发出咔咔数声响,隐有寒光自桌沿四周闪动!
范遇尘已在他抓住桌下物件儿时出手,双剑如游龙,瞬息间已将此人手臂击穿。
而秦嵬的刀则已斩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抽刀,又是何时入鞘,只感觉眼前如月似的刀光闪过,桌上烛火晃动几下,刀便已“咔哒”归鞘。
刀光闪过,却不见血水横流,屋内其余人都不知所措。
却见秦嵬慢慢地拿起桌上烛灯,厚重的老木桌上这才“咔嚓咔嚓”地出现裂痕,随即猛然爆裂,连带着桌内的机关暗器全都毁坏殆尽。
木桌倒塌后,断裂声却仍未停止。
紧挨着的床榻不过眨眼间竟也开裂倒塌,溅起一片烟尘。
灰尘之中,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他挨着桌子的那半拉身体,衣服从上到下皆被波及开裂,手臂也出现数道被迸溅的木屑刮出的痕迹。
老头盯着地上的一地碎屑,面色惨白,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只担忧地看着徒弟。
自进屋起便没有开过口的秦嵬举着烛灯,平静道:“下一刀,我会削掉你这当儿子养的徒弟的胳膊。如果你说的还不合我心意,那下下一刀,我会削掉他的腿。还不能讨我喜欢,就削掉头皮,再接下来是嘴唇,鼻子,眼皮,直到他断气儿为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吐出的话却带着血腥气儿。
别说老头和汉子,便是沈云屏和范遇尘也从未见过秦嵬这恶鬼似的模样。
烛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在秦嵬冷厉的双眼里凝成两团沉甸甸的血斑。
沈云屏盯着秦嵬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他的确觉察到秦嵬与当年旧事有些联系,但这几日相处,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这人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已绷紧,压抑着极爆裂的情绪,却并未真的动老头汉子一下。
沈云屏十分确定,秦嵬并没有灭口的打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不是要掩藏枫山相关的事情,正相反,他是真的要查!
沈云屏这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不知怎的,他并不希望秦嵬是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思绪电光火石间过去,沈云屏的面儿上仍带着亲切笑容:“他的脾气不好,你们不要介意。不过这人一向说到做到,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太逆着他。”
那汉子吓得已几近晕厥,老头看看徒弟,苦笑道:“你们究竟是谁?与当年在枫山出事前找我的人是什么关系?这十几年我生不如死苟且偷生,如今要死了,难道还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秦嵬一愣,和沈云屏对视一眼。
枫山出事前?
沈云屏正要开口,却见秦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一愣,这意思是并不要他暴露身份。
听得秦嵬道:“我姓秦,秦嵬,江湖上还有个诨名,他们管我叫小刀鬼。”
那老头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就是传闻中方锦的儿子?”
这话说得秦嵬心中大惊,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为“谢堑之子”,但这老头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方锦的儿子”,显然更亲近方锦一些。
秦嵬并未吭声。
但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具有说服力。
尤其是在全武林都在追杀的情况下,只要脑袋正常,就必定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老头长叹一声,眼中流下两道泪来,哀声道:“方锦……锦雀儿,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如今她的儿子都已这么大了,都已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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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统领出书:《习惯的力量——从兰花镇到渡风城,从心惊到麻木》[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