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小刀鬼的刀说成“破烂货”的人,这世上只有沈云屏一个!
秦嵬笑眯眯地站起身,拿着块儿自己挑出的磨石凑过去:“确实不错,另外,我要这块儿。”
“买!”沈云屏笑道,“你再挑十块儿我也买!”
中年汉子见他俩聊起别的,暗暗松了口气儿。
反倒是那边儿范遇尘一直在欢喜地摸来摸去,又从一木桶中抽出几把鞭子,惊喜道:“你还会做鞭子呢?”
“会,这东西讲究的很,我也是边琢磨边做。”中年汉子解释。
沈云屏闻声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从墙上取下一把长鞭,捏了捏鞭身皮料:“我听说鞭子材质不同、做工不同、长短不同,都会有不一样的手感……”
说着笨拙地甩了一下,好悬没把秦嵬额头抽到。
秦嵬躲得飞快,劫后余生地按住他的手:“屋内狭窄,你将我们三个当驴抽也就算了,抽到自己怎么办?”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除了鞭子本身外,用鞭子的人不一样,使出的效果也就不一样,听闻许多用鞭好手的鞭子,即便是都由同一个工匠打造出来,但也都要根据他本人的习惯做些改动呢。”
“原来如此,”沈云屏笑道,忽然抬手一指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长鞭,“这也是你做的?”
秦嵬顺着看去,只见墙上挂着的鞭子银光闪闪,散发出一股冷厉之气,竟然是一把通体由铁打造的铁鞭!
秦嵬脑中灵光闪过,猛然想起枫山。
当年枫山的惩戒堂人人用鞭,他那时还小并未能亲眼见过,只知道枫山出身的方锦也是用鞭,却极少拿出来。
但他听犟磨盘讲过,方锦的长鞭似乎也是铁制成的。
难道当年枫山用的恨罪鞭正是方锦手中那样?
中年汉子却道:“这就是我师父打的最后一件儿兵器,本来是收在箱底的,我继承了铺子后收拾出来放上去的。”
沈云屏“哦”了声,放下鞭子,又催促秦嵬赶紧挑东西。
秦嵬脑中急速过着各类想法,手上还要装作看刀。
他此次来渡风城,一是为了将所有人引的动起来,二是为了借着沈云屏的势力将毒郎中的事情传开,令藏在暗处的人着急。
却没想过竟还有意外发现。
对,不错,当年野猪林死了的人身上虽都有恨罪鞭留下的痕迹,但却从没人真的看到这鞭子本身。
那一战,池劲晟带的人手全都是精英好手,即便对面是枫山,即便寡不敌众,难道竟然连一个敌人都没杀死,一把武器都没打下来?
他之前只觉得或许是有人扮作枫山做事,所以才冒死将水搅浑至此,却没想到竟然有今日这样的发现!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沈云屏温和的嗓音。
秦嵬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一把普通宽刀的刀身看。
沈云屏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边儿,也不知观察了他多久:“你在想什么?”
秦嵬幽幽地叹气:“我在看自己,却在想少爷。”
“哦?”
“我在看这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秦嵬笑道,“在想少爷究竟喜欢这张脸的哪个部分。”
沈云屏愣了愣。
旁边儿范遇尘大声地咳嗽起来,推着没听明白的中年汉子出门:“结账,结账!”
等仨人出了门,走远了,范统领才阴阳怪气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小秦啊,我最欣赏的是你不要脸这个部分!”
秦嵬拱手道:“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范遇尘怒气冲冲地扭头,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沈云屏,指责他任由秦嵬胡闹,但嘴上却还老老实实道:“还是在天黑前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秦嵬心里犹豫,他知道找到八方楼的那个叛徒要紧,毕竟这人如果活着,或许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消息,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这铁匠铺里的事情十分在意。
方锦虽出身颇有恶名的枫山,但性格并不嗜杀,觉得自己的鞭子血腥气儿太重,学的武功路数也不适合走正道,所以不叫秦嵬这帮孩子碰,几乎从未拿出过。
枫山覆灭后,恨罪鞭和谢堑方锦一样,都成了江湖上很少提起的脏物。
尽管对鞭子这一类武器了解不多,但秦嵬也知道这东西讲究一个韧与弹,很需要技巧,所以即便是如今江湖上用鞭子的人,大多也都选轻巧灵活的,因此锻造的人都很少打这样铁制的长鞭,因为太沉,不好挥动。
如今竟然有和方锦手里的铁鞭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又是在现在这个档口,秦嵬就算不想在意都有些困难。
他正犹豫,却听沈云屏道:“据楼中记录,当年被灭的枫山常用的恨罪鞭便有大半是由铁锻造的,为此还专门养的有能工巧匠。”
秦嵬一愣:“真的都是铁鞭?”
“大部分是,”沈云屏道,“之所以别人都能一眼分辨是恨罪鞭留下的痕迹,正因这鞭又沉又长不说,鞭身还带倒刺,一鞭子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撕掉一大块儿皮肉,厉害的枫山用鞭好手,两三鞭下去就能要命。”
秦嵬若有所思:“少爷对枫山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沈云屏没吭声,范遇尘插话:“这不稀奇,楼里老人都曾提起过。”顿了顿,又道,“少爷是怀疑这铁铺里的铁鞭是……?”
沈云屏笑道:“我并未说什么,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都开始与当年的事情有关,那什么都有可能。你说呢?”
最后三个字是在问秦嵬,秦大侠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少爷英明。”
“好吧,”范遇尘已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只希望不要耽误太久时间,也不要引起太大动静才好。”
调查此事的动静,并不会比走街串巷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又经验丰富的百灵鸟大。
三人在附近小店填饱肚子,天色渐晚,这才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缩着,正能瞧见远处铁铺的光亮。
秦嵬抱着刀倚着墙,耳中虽然听着四方动静,心里却有许多琐事。
第一件事就是天要黑了。
他最讨厌在夜晚做事。
偏偏这件事不得不做。
第二件事,是他现在总能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
刚才吃饭时沈云屏已用香膏抹了脸,虽弄花了一些修饰用的灰,但等会儿天彻底黑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秦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沈云屏是因脸上的毛病而用香膏,继而就会想起同样脸上有毛病的谢翎。
他现在能看到沈云屏皱眉往脸上红痕抹东西的样子,却看不到年纪小小的谢翎是如何换下那些沾满药膏脓水的纱布条子。
秦嵬知道现在他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一条,但他总不是时候地想起来。
或许真是谢家三口祭日已近,而他今年大概连胡乱烧纸都没空做了。
谢翎活着的时候,他没看见过,谢翎死了,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这一辈子总是这么不是时候。
耳朵里听到范遇尘与沈云屏耳语几句,悄默声地离开,这附近有个适合藏身的地方,范统领见铁铺一时半会儿还要开张,自己索性先去查一查。
范遇尘走了,但沈云屏的目光仍盯着秦嵬。
秦嵬倚着墙半晌,才小声道:“少爷在看什么?”
“在看你。”沈云屏也轻声道。
“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在想事情,而且这件事或许和现在要做的事无关。”
秦嵬一愣,不由问道:“这又是怎么看出的?”
沈云屏悠悠道:“你想要命的事情时,眉头会稍微皱起。但你想某些我并不清楚的事情时,会看起来有些伤心。”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开心?”秦嵬反驳。
“不开心包括了很多,生气,厌倦,不耐烦,都是不开心。但伤心就是伤心。”沈云屏双手抱臂,“这也没什么,人这辈子总是会有许多伤心事。”
他说完这句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秦嵬的回答。
这人的嘴真难撬开,心也比河蚌闭得还紧。
要命的是,要是攥得用力些逼得近一点儿,他就会像狼一样反咬一口!
想起下午被推的那一下,尽管秦嵬的表情一闪即逝,但那瞬间他眼里的杀气,沈云屏却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暗叹一声,沈楼主还是要端出哄人的劲儿来:“眼睛。”
“什么?”秦嵬这回回答了,显然刚才的沉默不是因为没听到,而是干脆懒得回。
沈云屏笑道:“你不是问我喜欢你脸上哪里么?我最喜欢你的眼睛。”
这话却是真的,他再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秦嵬这样一双刀一样的眼睛。
秦嵬愣了愣,抬手摸摸自己的眼,忽然嗤笑一声:“呵!”
这反应完全超乎沈云屏的意料,这声笑里满是不屑和讥讽,全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秦嵬却没再说话,又倚回墙靠着,一手摸着刀,一手摸着眼。
眼睛,他沈楼主在富贵堆儿里享福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在流什么样的脓水!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幸而今夜月色还算明亮。
秦嵬的眼闭上片刻又睁开,如此反复三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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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人每天都会在不同人嘴里听到越来越离谱的关于自己的传闻。[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