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时之间, 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
少年修长的手指扒着光滑的窗户，指节微微曲起,指腹一片血肉模糊。他嘴唇干裂，脸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一身黑衣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踉踉跄跄地挂在身上。
一双眼睛亮的吓人，死死盯住带着氧气面罩覆盖下的少女。
他完全是一个疲惫的、几近于死亡的旅人，在濒死之际抓住了一抹清泉，顽强的不肯离开。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利尔维v2.0教授, 也从没见过哪个人能趴在星舰的窗户上。
构成星舰窗户的是一种特殊的玻璃,表面坚硬且光滑，即便在太空中飞速行驶，也很少会有尘埃附着,不敢相信少年的指头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道,才能稳稳地趴在上面。
所以……之前把星舰撞的晃悠的人, 也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 那不奇怪了。
毕竟是利尔维亲手制造出来的小怪物，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
利尔维v2.0用半分钟的时间接受了这个现实, 用口型道：“进来？”
玻璃外的少年怔了怔，缓缓点头。
“放他进来。”
“嘀——”
与此同时,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受过专业训练的佣人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抢救, 于是利尔维那声放莫思夜进来的命令被彻底淹没。
少年在窗外焦急地拍窗户, 然而无人回应他。
“d9208还要再注射吗, 先生。”
“来一支。”
血压出现短暂的波动，缓缓上升后达到联邦规定的血压最低值，但支持不了几分钟便又下降。
“先生……”
“打,直到所有d9208用完为止，出两个人去仓库拿原材料，多配一点d9208 。”他必须保证李焚活着到达利尔维那家伙身边。
“先生，要不要趁小姐还有生命体征进行体细胞和干细胞的保存。”
“不。”
“先生，如果真的抢救不过来，这些细胞能让小姐再次获得一次生命。”
“不，那不是她。”就像利尔维v2.0不是利尔维一样。
“先生……”
“闭嘴，抢救。”
嘈杂的人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少年一刻不停地敲打着玻璃。
“我现在没工夫陪你玩，别闹了孩子。”利尔维v2.0抽空安抚他。
莫思夜和李焚都是利尔维通过基因编辑生产出来的完美小孩，同样的， 2.0之前不仅照顾李焚，莫思夜他也经常照顾。
说起来，因为莫思夜后来还被抓回到研究所过，他照顾莫思夜的时间便格外长，长到这个和他毫无血统关系的小孩，在他心里的地位竟然和自己的亲女儿差不多重了。
“药……”
“药……我有。”
利尔维v2.0看他嘴唇翕张、神情焦灼，显然是想和他说点什么。
但他现在完全没时间听去读对方的唇语：“乖一点，小莫，你妹妹需要抢救，等她度过最危险的这段时间，我就……”
“你说什么？”
莫思夜见他似乎看懂了自己的唇形，面上一喜：“药……”
药？
利尔维又确认了一遍，莫思夜的确是这个唇形。
“快快！快！把他放进来！”
“先生，没d9208了！”
“小姐呼吸又归零了！”
利尔维一个头十个大：“把莫思夜放进来！快！立刻！马上！”
“先生，这会很危险。”驾驶员犹疑。
“再危险能有我女儿快死了危险吗！把他放进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星舰左右晃动，地面不住地颠簸，抢救车上的药物和器械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利尔维v2.0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李焚瘦骨嶙峋的身体，全盘凭着自己的力量，将她固定在床上。
一分钟的颠簸时间，头顶的吊灯砸下一小块水晶，砸入他后颈的皮肤里，嫣红湿润的一片在衣领上蔓延。
利尔维v2.0的眼睛始终盯着监护仪上的指标。
呼吸几乎消失后，心率和血压也在降低。
现在呼吸是3次/分，血压42/16mmhg，心率43次/分，血氧70％。
已经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差别了。
“莫思夜什么时候到！”
“我把他投放进了离小姐卧室最近的地方，以他现在的速度，还需要二十秒。”
“怎么这么久！”
“他状态不好，先生。”
“催他快点儿！”
修长的沾满深褐色血迹的手指扒在门框上，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抓着李焚床边的被子，声音嘶哑道：“药……解药……没有别的……别的成分。”
他说出第一个字时，利尔维v2.0便一把抓过暗绿色的药液，打开瓶盖，插入针头吸出来，扎进李焚的静脉。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刻，监护器上所有指标归零，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如果是在医院，这个时候应该会有病人的主管大夫在旁边，宣布病人死亡，随后拆掉身上所有的监护和输液管，进行尸体料理。
利尔维v2.0做不了这个决定。
他只是沉默着，将这一管莫思夜好不容易拿到的药液注入李焚的血管内。
房间里安静极了，药瓶和针管撒了一地，地上破碎的玻璃瓶反光，佣人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呼吸声清晰可闻。
监护仪兀自报警。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全部是0 ，全部闪着红光。
众所周知，只有死人，才会没有生命体征。
即便是死人，也有那种装了人工心脏的，会在人死之后继续按照程序设置进行跳动，从来产生相应的体征。
可李焚没有进行过任何的机械化改造。
“先生……”年长的管家终于忍不住出声。
“嘘，要不然我该听不见她的呼吸了。”利尔维v2.0神经质的将食指放在唇边，阻止佣人们嘴里说出什么他不能接受的话，“把监护仪的警报关掉。”
十分钟过后，管家再次道：“先生……”
“莫思夜，你听，她刚刚是不是喘了口气。”
莫思夜趴在李焚床边，向来洁癖的利尔维v2.0先生罕见地没有在意被他的血污沾染干净的被罩，反而拉住他的手，放在李焚的脉搏上：“你的五感比我敏锐，你探一探她有没有血管的搏动。”
莫思夜：“没有。”心电监护上血压和心率还是0。
利尔维v2.0：“真的吗？”
莫思夜：“嗯。不过……”
利尔维v2.0：“不过？”
莫思夜：“不过我听到了……细胞生长的声音，她正在重新创造自己的生命。”
利尔维v2.0虽然只是利尔维v0.0的复制品之一，没有利尔维那样天才的科学思维，但也自诩是一个不错的生命科学家。
永生医疗现在常用的药品中，至少有二十来种都是他带头研发的，甚至于他虽然只是一个基础科学家，但也会做一些简单的小手术，比如脂肪瘤切除之类的。
用联邦如今的评判标准来说，他完全是一个全方面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可如今，他竟然不明白莫思夜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细胞生长的声音”，什么又叫做“她正在重新创造自己的生命”呢？
莫思夜看他不懂，扯着干哑的嗓子道：“她很快就会活过来了。”
他隐约听到，细胞分裂的速度在加快。
“让他们走，她不喜欢过于吵闹。”
这么说利尔维v2.0便听懂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吩咐道：“把这里收拾干净后离开。”
他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李焚床边二十公分的位置，刚好对着监护仪的显示界面。
“你也走。”莫思夜蹲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上半身伏在李焚身旁，一双脏污的手拉住她的，半边脸埋进松软的床铺中，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盯着她血色尽褪的面容。
利尔维v2.0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思夜看他不动，重复道：“你也走。她不喜欢你，醒来之后看到你会不开心的。”
“嘿臭小子，她不喜欢我就会喜欢你了？”
少年郑重点头：“嗯。”
利尔维v2.0：“你和她熟吗你就嗯！”
少年：“她对我不一样。”
利尔维v2.0：“你别是被利尔维灌药灌傻了。”
少年：“她摸我的脸，还会夸我是好孩子，3.0把我迷晕那次，是她不顾危险赶来救我。”
利尔维v2.0：“被迷晕的是别人她也会救。”
少年没有否认这一点，只用食指缠着李焚的头发玩弄：“但她对我是不一样的。”
得，又回到了原点。
利尔维v2.0无语至极，本想让他把那双脏爪子放下，但一想到就是这双脏爪子带回了救命的药，便没力气去怪他了。
利尔维v2.0起身，端过来一杯水：“喝点吧，少爷。”
少爷不情不愿地接过水杯，双眼依旧盯着李焚的脸，凭直觉将水喝进嘴里，将空杯子递回去。
可真会使唤人。
利尔维v2.0认命的将空杯子接过去，又倒了点儿递回去：“多喝点儿，最近辛苦了。”
少年无数个逃跑又被抓回的夜晚，都是他彻夜陪伴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脆弱状态下的莫思夜，像一个依赖妈妈的小孩，需要人去照顾，去关爱。
曾经有一次，他偷偷给被禁食水的莫思夜喂水，被利尔维那个坏蛋抓到，自己被关进禁闭室半个月不说，还连累莫思夜惩罚加倍。
这些都是往事了。
利尔维v2.0从回忆中抽身，问道：“你听见什么别的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莫思夜在李焚身边嗅闻了一遍：“开始有了生命的味道。”
利尔维v2.0：“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