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李焚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是一男一女, 和一个棕色卷发的小女孩。
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眉毛粗直,嘴唇略厚,一手将刚烙好的饼递给面前的客人,笑着说“您慢走”,一手接过对方给的星币,塞进围裙两侧的大口袋,转头便去给下一位客人盛粥,动作麻利勤快,几乎要把“老实人”三个字写在面上。
负责烙饼的女人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腰间围着棕色的围裙,围裙的边角上绣着一圈白色的小花朵,正对着胸膛的位置,用同样的颜色勾勒出一个卡通版的小女孩笑脸。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女人用最后点玉米面糊摊了薄薄的一张饼,没有鸡蛋、也没有蔬菜,只均匀地图涂上一层薄薄的酱料,卷成一个卷饼,捏着递到煎饼摊旁边的女孩手中,脱掉泛着油光的手套,温热的指尖轻轻捏着小女孩的脸,满眼慈爱:“我们姑娘又长高了。”
那是一双修长的手, 手的主人眉眼乌黑, 鼻梁高挺,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而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那个时刻,只装了她的孩子和丈夫。
男人闻言,脸上绽放出憨厚的笑容,边收拾煎饼摊子边道:“等我们换了大房子,闺女也刚好长大了。”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也只有孩子和妻子。
画面一转,美貌的女人被一堆看不清脸的男人抓着胳膊往车上拖行,男人跑去阻止,却被那群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三两下便掉了一颗牙,嘴里吐着血沫,双眼翻白。
女人最终被成功塞进了车里,男人痉挛似的躺在地上,烫熟的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
小女孩手里攥着煎饼,哭嚎着追赶远去的车辆,可是她太小了,小到走上三步才能抵得上大人的一步,小到只需要一秒钟,便被汽车远远地甩在身后。
“妈妈!”
“妈妈别走!”
“妈妈!”
她似乎知道自己再也追不上那个抓走妈妈的黑色铁皮怪物,跑着回到男人身旁,推搡着男人不停地喊爸爸。
可男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如果李焚在她身旁,一定能看出来,男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瞳孔扩散到了边缘,胸膛不再起伏,唇色、指尖和皮肤变得苍白,那种白完全不同于肤色本身的白,而是一种没了血液供应后、细胞失去滋养而失去生命力的惨白。
说的通俗一点,这个男人死了。
死了,便再也不能回应女儿的呼唤。
“爸爸,救妈妈。”
“爸爸。”
“爸爸不要睡了。”
“地上凉。”
“爸爸。”
男人的尸体实在是有碍观瞻,几个小时后便被环卫工人当成垃圾一样处理了。
“呦,这还有个小女娃。”女环卫工人伸手在小女孩的鼻尖处,探到了微弱的鼻息,“还活着,可怜的娃,要不带回去养。”
另一个男环卫工人急忙扯住她:“嘘,你不要命啦,要是让他们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活口没有清理,你还收养了她,最起码要坐好几年的牢,运气不好连命都要丢了。”
女环卫工:“哎,真可怜啊这小孩。”
男环卫工:“这个世界上可怜人太多了,我也可怜,怎么没见你心疼我。”
女环卫工:“你最起码没有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男环卫工:“要怪就怪她那个妈长得太好看,被人盯上,送给那位大人享用了。”
两人合力将男人搬上垃圾车,女环卫工斥责同伴:“你怎么能这么说,人两口子也没做错什么。”
那一家三口才来了中央城区两个月,听说之前生活在边缘城区,靠卖煎饼攒了一笔钱,现在女儿到了读书的年纪,便想方设法买了中央城区的户籍,把生意搬到这里来。
刚开始的几天,大家都在议论这对年轻的夫妻,中央城区的户籍贵到离谱,以这两人的能力,怎么可能买得起中央城区的户籍,还一买买三个?
这女人长得这样美貌,便无端生出了许多下流的猜想来。
最开始的两周,流言蜚语是传得最凶的,又过了两周,人们发现这对夫妻朴实且坚韧,孩子冰雪可爱,夫妻二人都是正经人,流言这才散了些。
他们的煎饼分量足、味道好,中央城区的物价很高,想必用了不了二十年,就能在中央城区买房子了。
原本,人们是极为看好这对夫妻的,直到这场意外的到来。
准确来说,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
无他,女人虽不如那些贵族的小姐们璀璨夺目,但也足够引人注意。
这样的容貌,不应该出生在边缘城区的,更不该来到中央城区。
没有靠山,被平通·卡沙的走狗盯上只是迟早的事情。
男环卫工显然不认同她的看法:“怎么没错?这男人错就错没实力保护她,还敢找这么一个漂亮老婆,这女人错就错在没有显赫的家世,还敢生得这样好,生得好就算了,还嫁给穷鬼。既然投错了胎,就该长得丑点儿,像你这样,才能半死不活地多撑几年。”
“还有这小女孩,错就错在成了他们两个的孩子。”
错,是这世道错了。
可在这世道中出生的人,早就将和世界的运行规则当做真理,不会认为这世道有错。
世道本应如此,错的是人,人不够强大,不够有钱,不够有权力,不够貌美,不够丑陋,不够聪明,不够迟钝,总归活不好,只能怪他们自己。
男环卫工将小女孩拎起来,用黄胶带封了嘴,又将她双手绑在身后,双脚也牢牢地缠住。
确认她无法挣脱后,男人将她扔进垃圾车里。
整个垃圾车的车兜里堆满了尸体,有的额头正中一枪,有的缺胳膊少腿,也有的肚子上戳了个洞,肠子从洞里流出来,双目圆睁,血色褪尽。
就像一堆被杀死的猪,层层叠叠地躺在一处。
小女孩毛毛虫似的在车里咕涌,直到将头靠在父亲的臂弯内,慢慢闭上眼。
垃圾车的车兜是敞篷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爸爸的臂弯也没往常那样暖和,硬邦邦冷冰冰的。
“爸……爸……冷……”被胶带贴住的嘴呜呜地出声,一行泪水自眼角滑落。
爸爸一定是太累了,才没像往常一样抱紧她的,小女孩使劲将自己再往男人的身侧拱了拱,小猫般亲昵地蹭了蹭男人的侧脸,安详地闭上眼。
没关系,等爸爸睡醒了,自然会抱着她,用他的胸膛护住她,让她暖暖和和的,再带着她去找妈妈,妈妈会给她摊一张煎饼,给她裹上厚厚的毯子,让她坐在一旁,等他们摆完摊一起下班。
回家的路上,妈妈会给她唱边缘城区流行的儿歌,爸爸会把她架在肩膀上,忽快忽慢地奔跑,逗得她咯咯笑。
他们所在的街道是最后一条,环卫工人巡视完后,垃圾车便轰隆轰隆地驶出中央城区。
男环卫工:“扔这儿吧,能不能活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女环卫工为她解开胶带:“这么小的孩子,万一……要不我们还是把她带回去……”
男环卫工:“带回去我们也养不起,你把她带回中央城区,她迟早和她妈一样,成为贵族的玩物,如果遇上喜欢小孩的变态,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在这里,饿了还能啃死人肉,至少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