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陡然变动。
但她似乎已经太久没有情绪、忘了应该怎么做出表情,顷刻间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动,两只眼睛大张着、继续睁大,像是眼球能够突破眼皮的束缚。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而是一个长着人皮的什么东西,而现在、因为太恐惧了,所以那个怪物要从那层包裹住自己的皮肉下面钻出来。
梁觉星快速地上下扫了一眼。
它在恐惧……书本被沾污。
但下一秒,看清银盘中的血水平缓地流淌回去后,那两只即将突破极限的眼球也慢慢缩了回去。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她看着梁觉星,用自己的食指在银盘上面点了一下,然后将沾着猩红血液的手指按在梁觉星额头上,同时说道:“以你的痛苦——”
以你的痛苦!
梁觉星猛地抬眼!
这句话……
竟然是这句话。
当然是这句话。
指尖落到鼻梁:“以你的血肉——”
落到嘴唇:“以你的忠贞——”
梁觉星厌恶地皱起眉头,不仅对眼前人的行为,更对这几句话。
下一秒,更让她厌恶的事情来了。
女人用手捻起盘子中的那块肉、那块来自于她自身的肉,将它递到了梁觉星嘴边。
……
梁觉星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吃过很多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食物的东西。
眼前这样算是占齐了。
梁觉星垂下眼睛,目光快速掠过眼前人的某几个身体部位,然后悄然瞥了一眼远被她放在身后的桌子上的刀。
她脑海里面迅速形成几个方案。
一切只在几秒钟之间,她衡量判断拒绝吃肉的后果自己是否能够承担。
是否值得。
是否应该。
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因为最后一点直通结果。
而过程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脸上突然产生刺痛。
很痛,像是滚烫的蜡油滴落下来。
就在那几个地方,梁觉星擅长忍耐疼痛,因此很快判断出来,是那个女人刚刚抹过的血的位置。
现在那三滴明明产自人体内、但温度却极低的血,正在迅速沸腾,变得滚烫。
结合之前的经历,梁觉星毫不怀疑,也许再只要两三秒钟、它们的温度就能升高到像一滴融化的铁水一样足以穿透自己的头骨。
她最后看了身前这个女人一眼,张开嘴巴,毫不犹豫地将它咬过。
嚼了一下、或者两下,咽喉一动,将它吞咽下去。
女人仍旧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嘴巴。
梁觉星停了片刻,哂笑了一声,然后像精神病院里被检查的病人一样,张开嘴巴,让人确认自己的口腔内空空如也。
她微微垂下睫毛,目光从眼尾扫过去、始终盯着她。
确认无误后,女人后退了一步。
她正要说什么,但梁觉星站了起来。
梁觉星将两手平摊开,完全展露在人面前,给对方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很平稳,非常有耐心,跟人解释的样子并不像是在与一个认知能力与自己等同的成年人对话,而像是在和一个需要慢慢沟通的幼童交流:“我的手,”她说,“脏了,需要洗一洗,不然会弄脏书。”
女人依旧会因为弄脏书这个无疑对她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而产生特殊的反应,她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了几圈,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机器人第一次睁开眼睛,因为不熟悉自己的生理构造而显得不安地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看了看梁觉星,又看了看书。
她没有说话,但没有阻止。
于是梁觉星试探性地向旁边迈出一步,再走一步。
直至确认行为得到默许,于是径直走到墙边。
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一只飞虫、趴在她的背上。
当她打开水流时,目光消失了。
她用余光去看,见对方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那个方垫上,正两手端起了书在阅读,样子很沉静,像进入了睡眠状态的机器。
梁觉星微微偏过身体,遮挡住女人看向自己时可能的视角,然后将桌上的小刀拿过来,轻而快地装进裤兜里。有一点血,她在过程中用拇指快速抹掉了。
之后她没有试图离开,她不确定自己能够离开。
于是走到女人身边。
这时她发现,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蜡烛。
女人抬起脸来,没有端着底座的烛台、而是径直握住烛身,将蜡烛举到她的身前,“不要让它熄灭”她说。
闪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打下光影,她的眼睛像两个藏满尸体的枯井。
梁觉星接过蜡烛,在走到门边的同时,烛台陡然苏醒,梁觉星只感觉到凉意蔓延,垂眼的瞬间,她看到烛台之上五根原本合拢蜷缩的枯木般的手指颤动伸展,接着紧紧扣住了她。
像两只亲密交握、不能分开的手。
与此同时,门打开了。
这是她的钥匙。
这根长着手、扣紧她的蜡烛,是她出门的钥匙。
现在她确认,但凡她刚才想要以其它方式逃离,她都无法走出那扇砖门。
在踏出门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失去了原本的煤油灯这个光源的女人独坐在隐约的黑暗中,弯曲着脖颈、低垂脑袋,像一个正在凝固的雕塑,和整个暗淡的房间、和手上的那本书,渐渐融为一体。
走出房间,虽然没有被指明路线,但梁觉星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门前只有一条走廊,向左走是来时路,所以只能向右走。
这样才是,不需要被说明的路线。
走廊里依旧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中的这根蜡烛。
梁觉星起先没懂什么叫“不要让它熄灭”,以为在前行的过程中,她没有发现什么可能导致蜡烛熄灭的东西。
这是一条左右封闭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来自外界的风。
她走得很平稳。
到第四分钟。
她突然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自己的右边吹来,她立刻抬起胳膊右手微微弯曲、拢在蜡烛烛焰边,紧接着,冰冷的风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不是风,两秒钟,梁觉星察觉到,是呼吸。
是有频率的呼吸。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跟自己距离很近,正将它的脑袋靠向自己,将脸凑到了蜡烛旁边。
下一秒,她听到声音。
朦胧飘忽的人语,是一句提问。
内容在刚才看过的那本书里。
她停了一下,感觉到那股呼吸更近了,而且变得急促。
兴奋的急促。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任务”的意思。
她要正确回答问题,否则蜡烛将被吹灭。
而吹灭的后果,应该不只是黑暗。
这个“任务”大概是为了测试她的……忠诚。
但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梁觉星语速平稳地答出答案,手边的呼吸频率降低了一点。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像一种奖励,滴到梁觉星的手上。
滚烫。
烫到人会下意识想要把蜡烛扔掉。
梁觉星知道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个任务没有给奖励,但无论输赢、都给了相应的惩罚,答错的惩罚大概是直接死亡,而答对的惩罚是疼痛,因为不会死、所以相对来说像是奖励。
每一个问题之后疼痛都会加剧,因此回答的过程会愈加困难,必须要快点走,结束这场提问。而走的越快,就越要小心,蜡烛熄灭。
一场套娃。
怎么都难。
没有想让人活下去的意思。
梁觉星忍耐住疼痛,控制住自己。
之后问题的难度倒是没有增加,基本是哪一年、哪个城市、谁之类的问题,但是问的越来越快。在疼痛和恐慌中很难保持快速回答出答案的理智。
七分钟,二十八个问题,梁觉星走过走廊、进入不断向下延伸的潮湿甬道。
无法通过减慢回答过程来减少问题的提问数量,因为当回答时间超过时限时,烛台的那只手会猛地扣紧,几乎能将手骨捏碎。
光色突然亮起。
梁觉星抬眼,看见甬道末端站着一个人,她望着她,带着微笑的表情。
女性,中年,服装普通而老旧。
在她抬起手来向梁觉星打招呼的同时,那只抓紧梁觉星的手陡然一松。
蜡烛还在燃烧,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那股贴在她身边一起一落的呼吸也完全消失。
没有人再提问问题。
响起的只有对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热情,非常真诚,非常像个……真实的活人:“你来了!”她的嘴角高高扬起,亲切的仿佛是早已认识她,“太好了,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好多人。”
在梁觉星走到她身边时,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想挽住梁觉星的胳膊,梁觉星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跨出一步,躲开了。
对方没有在意,还在亲亲热热地给梁觉星领路,一边发出感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就应该聚在一起。”
“今天是,”梁觉星微微偏头,“什么日子?”
“是个大日子呀。”女人也转过头来,热情洋溢的到……过分的笑容,光影里,一闪而过间,她的眼睛兴奋地发着光,简直像某种面对着食物控制不住要流出口涎的怪物,“是我们要公共迎来‘它’的日子。”
它……?
梁觉星没懂,她隐约觉得不详,但没有再问。
因为她们此刻终于穿过甬道的入口、走了进去。
一个深处地下的、空旷的仿佛教堂一样的地方。
很大,如同一个洞穴,寒冷、潮湿,但四下墙面上却镶嵌着漂亮的教堂玻璃,没有自然光,无数烛火造就的光点在四周漂浮闪烁。穹顶画有大幅油画,几乎占满整个屋顶,并不细腻、画风粗旷,但那四周并没有光,因此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梁觉星瞥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里面站着许多人,大约四、五十个。
混乱无序,但又泾渭分明。
一帮人的脸上洋溢着欢乐、亢奋的笑容,一帮人的脸上带着惶恐和谨慎。
梁觉星在后者中发现了陆困溪、宁华茶和祁笑春。
她再次一一将人扫过。
没有秦楝和周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