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再觉得黑,也不再觉得冷,昂首挺胸就去找人。
其实摆脱了那股由自身内心延伸出来恐惧的感觉,看周围也没有什么。
李叶听着走廊里回荡的自己的脚步声,一边思索他们两个可能在哪儿,一遍大步往前走。
穿过走廊,走到舞厅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在封闭空间内的传言可是流传的很快的。
就像7点5分有第一个人猜测关瑾是秦楝的亲戚、豪门家族里某个老爷的私生子,8点11分这个没有任何根据、唯一逻辑是娱乐八卦豪门秘辛一贯套路的消息就已经绕场一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同样的,舞厅门后有人半夜撒盐,并且盐被踩了、有人从舞厅里出来了这件事情,他也听说了。
而且因为这条消息有理有据,他知道的甚至更加全面。
全面到他甚至能够脑补出来在舞厅门口,深夜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而现在,也已经快到深夜了。
他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然后跟自己说,我要勇敢。
想想工资。
他必须得勇敢,因为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害怕舞厅的话,他紧接着就会害怕这栋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那这样的话他之后的工作就没办法做了。
工资确实让他勇敢起来了,因为秦楝的工资确实开的很高。
非常高。
高到即便现在有人跟他说这栋房子里真的闹鬼,他都会说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面前,一切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接着拿出神圣的钞票,往说出怪力乱神之语的人面门上一扣。
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
理智上来确实不害怕了,但害怕那种情绪不归理智管,所以距离舞厅门口越来越近、声音就不由得越来越低,低到呼吸声已经听不清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害怕,却没有迅速跑过去,反而走得很慢,仿佛是下意识里觉得即将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因此回避,所以尽量拖延看到它的时间。
等走到舞厅正门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舞厅的大门没有关,大大方方的敞开着,里面没开灯,但有些稀薄的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穿过一样样家具摆设,在地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暗淡的、白惨惨的屋子。
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个鬼影飘忽不定,没有莫名喷洒的血迹,也没有一张不认识的脸突然从哪个角落向他扑过来。
李叶大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走过舞厅门口,彻底放松,再往前走时甚至有心情哼歌。
因为完全没动脑子思索,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唱什么,直到哼了几句,唱出歌词,他才反应过来。
是首老歌,差不多是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他祖母、外祖母爱看的电视剧的主题曲,是个非常苦情的电视剧,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因为不喜欢那种又慢又苦的翻来覆去的情节,但因为总是能听到,因此记住了这个曲调。
悠长,缓慢。
他哼着,在一段一段亮起又暗下的壁灯下走着。
不知从哪一步起,他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起初很低,慢慢响起来。
他没有仔细去听,但感觉是很柔和的声音,跟他哼唱的曲调配合在一起非常和谐。
渐渐的,声音更大。
走到小会客厅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这次,他没敢回头。
声音是从小会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大了,能听清楚,像是老式唱片机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空荡、黑暗的房间内,婉转悠扬的女声如泣如诉:
“可惜你不懂……当年好时光……”
这是他刚刚在唱的歌。
梁觉星喝了一杯秦楝的特调后就没有再喝酒。
秦楝的这杯酒,确实好喝,他很多时候说辞夸张,但对于自己的调酒手艺没有。能喝到他亲手调的酒,完全可以称得上绝佳的运气。
但度数,确实也绝佳。
梁觉星第一口还没有感觉,只觉得味道不错,第二口就尝出来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三秒钟,一股热意直冲脑门儿,不夸张地讲,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dragon fire是什么意思?”
她这当然知道这个词表面的意思,但是秦楝说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那双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的闪动着光芒的眼睛,都让她觉得这个名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寓意。
秦楝明白她的意思,他微微歪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过自己的杯子,跟她的杯口轻轻一碰。他虽然在给别人做各色的调酒,但自己喝的只是自由古巴,可乐加的很多,感觉甜的很自由奔放。
杯子举到唇边,他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告诉你。”
喝完一杯,秦楝像个尽职的酒保,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
虽然味道很好,但实在吃不消了。
梁觉星拍拍秦楝的肩,站起来,去外面醒了醒酒。
不需要到房子外面去吹冷风,在安静的窗边独自站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酒意还在,但人已经清醒了。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宁华茶,做那种标准周氏电影耍帅的动作,斜站着,肩膀靠着墙,一条腿屈起来脚尖抵着墙面,一手插着兜,状似深沉地垂着脑袋。
听到脚步声,没看人,另一只没插兜的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两张票,非常潇洒地用两指一分:“小姐,”他说,带着一点做作的港台腔,“唔小心多買咗一張電影票,唔知你有冇空?”
电影票不小心多买了一张,不知道你没有有空啊?
好老套的套路,两年前的香港电影都不会再出现这种情节。
梁觉星笑起来,走到人面前,从他手中抽出两张电影票。
她没有意识到,她的眼睛一直在因为这老土拙劣的约女孩手段在笑。
是手工制作的票,也不知道哪家电影院可以认。
上面画着一只叼着玫瑰花的小狗,旁边有一条编号。
如果梁觉星记得的话,这是当年宁华茶告白的日期。
“买多了?”
宁华茶说係啊。
梁觉星努了一下鼻子,很傲娇的样子:“不是专门邀请我的话,没有空哦。”
宁华茶立马抬头,两只手合拢在脸前,说拜托啦,当然是专门来邀你看电影的。
他看清梁觉星脸上的笑意,知道她在捉弄自己,但是一点儿没有生气,完全甘之如饴。打开旁边的门邀请人进去,一面讲:“你小心把我玩坏。”
“会吗?”梁觉星已经走到人身前,闻言抬手按了按他的胸肌,若有所思地瞥人一眼,“我觉得蛮结实的嘛。”
房间很小,原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已经被节目组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放映厅。
宁华茶挑的电影是一部恋爱片,偏轻喜剧,节奏很轻松、氛围很欢快。
沙发不大,他拿过垫子来拍了拍、放在自己身侧,梁觉星看了眼,坐下来,脚放在前面一个方形蒲团上,腰靠着垫子,肩膀自然而然地、顺着宁华茶的意思和安排的角度、靠在宁华茶的胸前。
屋内没有开灯,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
电影的声音中,宁华茶时不时说两句评价。
演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男女主角之间出现矛盾。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一直很亲密,但爱意朦朦胧胧,是什么时候对对方的感情从友情变成爱情的,好像谁也说不清楚,于是也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但从某天起,相处模式已然不同。
但因为没有说破,所以再怎么不同也还是朋友。
终于有一天开始争吵,吵了很多事情,各种甚至可以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微小细节。
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宁华茶这时忽然开口:“我也没有安全感。”
语气已经很克制,好像只是闲聊的话,没有抱怨、也并不认真,如果对方不愿意听的话,随时可以停止。
但梁觉星嗯了一声,无疑给了他继续讲的勇气。
他于是开始一条一条数,梁觉星时隔多年重新见到自己后的那副陌生的样子,和周渚一起下楼梯但是没有理会他。
起先还有掩饰,后来越讲越多,情绪上来了,大概也有喝多的原因,说着说着没有生气、但非常委屈,讲到昨晚她和秦楝单独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但只有他像个傻瓜的时候,甚至哽咽了一下。
应该不是真哭,梁觉星判断。
但宁华茶没有诉说够,还要再讲。
“所以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你看着……”
戛然而止。
梁觉星懒洋洋地抬手捂住人的嘴巴。
声音有些轻慢,语气淡淡的:“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
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怎么还会没有安全感?
很会撒娇诉苦的坏小狗一顿。
“梁觉星,”电影的光像一片融化中的油彩、弥漫在他清透的眼球中,“我也想过要跟你求婚。”
“我……刚和你恋爱时就很想跟你结婚了。”
屏幕里,主角站在雨中对另一个主角大喊:“那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宁华茶低头看向她:“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梁觉星感受到宁华茶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她微微偏过脸,仰起一点。
这其实是一个拥抱的动作,他们的距离很近。
梁觉星看着他,黑暗处掌心按着沙发,没有任何征兆,两人还在安静对视,忽然间撑起上身,猛地靠近人。
这一下近到咫尺,快的像一个突袭的吻。
【叮!】
宁华茶头顶跳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叹号。
梁觉星抬眼、再落下,她注视着宁华茶,翘起嘴角:
“现在知道了。”
雨停了,彩虹出来了。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雪还在漫无边际地下。
巨大、华丽而老旧的房子里,已经有人醒来,苏醒的声音像蛇身爬过草丛,窸窸窣窣地响起。
凌晨六点十四分,一个人影忽然从楼上坠下。
像一个很大的包袱。
“嘭——”
十分钟后,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