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好几年,到他六年级了,某天回家,那个男人居然在,还笑盈盈跟他招呼:“少宇放学了?”
这是男人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妈妈也在旁边,笑笑跟他说:“少宇,叫爸爸。”
他:“……”
这两个大人搞什么鬼?
奇奇怪怪,像哪里断片了一样,哪哪都衔接不上。
俩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变好,会不会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变差?
他看不懂,但生活环境比原本的好了一些。
至少家里少了一个冷脸冷眼的陌生男人,多了一个会说会笑时不时讨好他和妈妈的“爸爸”。
不久后还搬了家,房子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跟妈妈睡客厅。
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尽管他总担心哪天会一声不响地打回原形。
可惜,“事与愿违”这个词之所以被创造,大概因为它发生的频率不要太高。
那天放学早了,他在附近撞见“爸爸”从小区出来,过了马路走到一辆车旁边。
当时不是白色宝马,是一辆灰色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小车,他忘了,反正看起来坐起来没有宝马豪华舒适就是了。
他以为“爸爸”平常出门,副驾位却下来一个女人,走近“爸爸”又搂又抱又要亲。
怕被人发现,“爸爸”骂骂咧咧上了车,作贼心虚。
那个女人他认得,她送过“爸爸”回家,还跟妈妈特别客气,是工厂的会计。
这场撞见不如不见。
为此他第一次跟妈妈激烈争吵。
“你都上班了!你都有钱了!不用他养了!为什么还不离开他!他不是真心对你!他搞外遇!他跟会计在一起!”
妈妈怎么说来着?
原话记不清了,意思类似于,“爸爸”工作很辛苦,都是误会,没有的,不是的,你别多想,我们好好过日子,云云之类,听上去蠢钝愚昧自欺欺人,跟白痴一样,把他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爸爸”在外鬼混,在家像没事人,跟妈妈卿卿我我。妈妈不是不知情,却扮作无知,笑脸迎人。
他又恨又怨又不解,索性初中去寄宿了,一对癫公癫婆,他没眼看!
从头到尾的故事冯少宇懒得说,他只挑重点给赵浅浪一个总结:“他出轨,跟工厂的会计乱搞,都要两年了,我妈还忍着,不是爱惨了是什么,难道爱他钱?他当时也没挣多少钱啊,我妈现在挣得也不少啊。”
赵浅浪本来在想,原来季婕早两年就知道叶正朗出轨,连做儿子的都知道……
等听到最后一句,他笑了:“你妈妈是天价育儿嫂。不过值得。”
冯少宇说:“我是偶尔听他想当年,才知道他跟我妈从小认识。他还偷偷跟我炫耀,说我妈上学时就给他表过白。哼,合着这是久别重逢的戏码呗,我妈对他啊,失而复得,肯定稀罕坏了。”
赵浅浪笑着:“原来这样……”
他没再说话,像在想什么,车快要开到学校了,才又开口:“我原以为你说的‘他’是指另一个人。”
冯少宇:“谁?”
赵浅浪:“你跟他姓冯的那位。”
冯少宇:“…………”
姓冯的,他亲爸吗?
可是,他对亲爸的记忆片段还没有“爸爸”的多。
自他记事起,他只见过亲爸四回,每回不出十来天。
在他将近15年的人生里,短得离谱。
且每回与亲爸见面,亲爸温厚和善固然是好,他却更愿意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妈妈身上,争分夺秒去享受难得会笑的妈妈,难得会抱他的妈妈,难得与他温柔说话的妈妈。
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对他来说,亲爸是亲爸,也是一个开关,只要开了,妈妈就会变好。
而且这个开关必须亲自在家,不在家的话作用不大,比如他听过妈妈跟亲爸聊长途电话,妈妈冲着电话又哭又闹,像在吵架。
话说妈妈没有跟“爸爸”动过怒,倒是跟亲爸通电话时经常发脾气,完了恶狠狠瞪他一眼,甩门进房间把他堵在外面,他大哭大喊拼命拍门也于事无补。
直至亲爸去世,他的天彻底塌了,从此以后不仅没了亲爸,还会永远失去变好的妈妈。
妈妈不会变好了,就连丧期他难过痛哭,想跟妈妈抱一抱讨一点慰藉,妈妈都会狠心把他推开。
哭了这么多年,他明白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渐渐也麻木不再哭了。
曾几何时他试过幻想,如果亲爸年年月月在家,如果亲爸长命百岁,如果……
又曾几何时,他不再幻想。
赵浅浪的问题冯少宇没有回答,黑色雷克萨斯平平稳稳停在城建中学门口了,冯少宇推门下车,才说了句:“我跟他不是很熟。”